陈衡推开防盗门。
老郑杵在楼道口,左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衬衫领口少了一颗扣子,风一吹,布料晃晃悠悠,看着像刚从哪个修车摊上薅回来的。
可他腰间鼓鼓囊囊,帆布皮带都勒紧了两格。
那个位置别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陈衡反手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拔出来,揣进裤兜。
“早。”
老郑点点头,没多废话,拔腿走在前面。
到了楼栋外,三辆二八大杠一字排开。三个生面孔穿着红星厂蓝工装,脚下蹬着踏板,眼珠子却没往自行车上看,而是在周围制高点、拐角阴影、窗台后面来回踅摸。
谁是钳工,谁是车工,不好说。
但这三位爷腰杆子挺得比厂里任何一个八级工都直。
这架势,直白得很。
陈衡看了一眼,心里叹气。
这日子持续了整整三十天。
赵副司令下了死命令后,他的待遇被硬生生拔高了好几个层级。去公厕有人“顺路”,去澡堂有人“同洗”,去食堂打饭都有人“恰好排在旁边”。
前天在食堂,他不过多看了窗口里的红烧肉两眼。
真就两眼。
旁边一个新来的“钳工”直接掏出一把饭票,啪地拍在窗口上,打满一整盒肉端过来,嘴里还嚷嚷:“陈技术员多吃点,补脑子!”
打饭大妈当场手都哆嗦了。
这位大妈在红星厂食堂干了十一年,打菜手法号称全厂一绝。勺子抖三抖,实际分量比定额少二两。有人说这门手艺不该叫打饭,应该叫轻武器点射,讲究一个短促、精准、节省弹药。
结果那天保卫科的人往旁边一站,大妈以为来查贪污的。
马口铁勺子磕在菜盆边,叮叮当当响成一串,抖三抖的祖传绝活硬是不敢使了,老老实实盛满一大盒。
那天整个食堂排队的工人都看傻了眼。
当晚家属区就传开了。
说打饭大妈被陈技术员的保镖吓破了胆,第二天所有人的红烧肉都多了一勺。
一时间,陈衡在食堂的威望直逼厂长。那些平时抢馒头最凶的炉前工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让半个身位,眼神里写着四个字——肉量恩人。
陈衡跨上自行车,蹬着踏板往办公楼去。
他抗拒这种圈养大熊猫一样的做派。
前世在基地,安保级别再高,也讲究外松内紧。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保护对象不能被保护得像个移动靶牌。
现在倒好,恨不得在他脑门上贴个红标签:重点保护对象,请勿靠近。
下面再配一行小字:靠近者后果自负。
可他也清楚,在七十年代这套保密体系里,人盯人的土办法反而最管用。
没有监控探头,没有电子围栏,没有复杂的电子门禁。全靠两条腿、一双眼、一支枪,还有一帮睡觉都睁半只眼的保卫干事。
笨是笨了点。
但“乌鸦”那档子事之后,谁也不敢再大意。
到了办公楼。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加装了铁栅栏的木门敞开着。门框上方有一小片翘起的油漆皮,陈衡昨天走的时候特意按回去过。
位置没变。
说明夜里没人碰过这扇门。
这类小手段,谈不上多高明,却足够实用。前世基地里养出来的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哪怕换了时代、换了身体,也改不掉。
陈衡进屋,反手拉上铁门。
金属撞击声在空旷走廊里荡了一下。
桌面上,几张大幅图纸用镇纸压着。最上面那张,图面满是尺寸标注和公差说明,红蓝铅笔交替批注,密密麻麻,看一眼就让普通人脑袋发胀。
高低压榴弹发射器。
陈衡坐下,拧开暖水壶,倒了半杯温水,喝了一口,放下,盯着图纸。
这几天,他把一机厂的材料库翻了个底朝天。
库管员被他翻得够呛,最后连五八年大炼钢铁时期剩下的边角料都给刨了出来。那表情不像配合科研,像在送祖传宝贝出嫁。
结论不算好。
现有材料的强度、韧性、稳定性,都和他记忆里的标准差了一截。差多少?差到不能闭着眼睛照搬后世方案。
如果生搬硬套现代图纸,纸面上很好看,车间里很热闹,靶场上就可能非常刺激。
刺激到谁敢开第一枪,谁就是全场最靓的倒霉蛋。
陈衡不喜欢这种刺激。
武器不是给设计师在图纸上耍威风的,更不是给领导汇报时当彩页看的。它最后要交到战士手里。战士在泥水里、树林里、山沟里用它,身后没有专家组,没有维修班,也没有谁能跟他说一句“同志你等一下,我再优化一下设计”。
能用、好用、用得住。
这才是硬道理。
国内军工现在很多办法很朴素。
材料不够,就加厚。
强度不放心,就加重。
这办法放在有些装备上能救急,毕竟大家都穷过,傻大黑粗也是一种朴素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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