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衡就感觉到气氛变了。
食堂打饭的师傅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说话,勺子在铝盆里刮了一下,眼皮都没抬。走廊里碰见几个技术科的人,目光飘忽,打招呼的声音轻了半截。
他装作没注意,端着饭盆坐到靠窗的位置,把稀饭一口一口喝完。
外头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完整,但有几个字落进耳朵里。
“……上面……”
“……写信……”
“……那个娃……”
陈衡放下饭盆,不动声色地往窗外扫了一眼。
两个他不认识的中年人站在食堂门口,一个穿深蓝工装,一个提着黑色公文包,说话的时候都把头压得很低。提包的那个,手指在包把上扣了又扣,像在数什么东西。
陈衡把目光收回来。
这种气氛,他太熟了。
筷子在盆沿上磕了两下,他起身,把饭盆送到回收口。
孙振华的办公室在技术科二楼最里头。陈衡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孙振华坐在桌后,眼镜摘着放在手边,拇指按在鼻梁两侧的红印子上。桌上摆着一摞纸,最上面那张——他一眼认出来了,是他那份步枪改进方案的手抄件,但字迹不是他的。
有人誊抄过。
孙振华抬起头,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疲倦:“坐吧,小陈。”
陈衡坐下。没有开口。
“昨天,上级有来文。”孙振华的食指点了点那摞纸,“有人反映——你的方案,来路不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选词,“还有人说,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独立提出这种设计,不正常。”
陈衡等着他说完。
“省里来了个审查小组。”孙振华把眼镜架回去,定定看着他,“今天上午,他们要约谈你。”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好。”陈衡说。
孙振华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这孩子会慌,会委屈,或者至少问一句“为什么”。
但陈衡只说了一个字。
“你不问审查什么?”
“您刚才说了。”陈衡看他,“来路不明,年龄不对。”他顿了顿,“还有别的吗?”
孙振华沉默了几秒,从那摞纸中间抽出一张递过去。
陈衡接过来。
是一封信的节录,手写,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仿宋体,像是刻意练过的。信尾的落款和日期被裁掉了,只剩正文。内容很直白:反映红星厂有一名未成年子弟,以“技术革新”为名,提出了一套来历不明的武器改进方案,与国外某型步枪存在高度相似,建议上级彻查该人员的“背景来源”。
陈衡把信看完,放回桌上。
“写信的人认识我吗?”
孙振华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
陈衡明白了。
认识。很可能还不止一次地接触过。
他没有再追。追了也没用,更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想的,是怎么应对。
审查组在厂部会议室。
三个人,两个陌生面孔,一个是红星厂的党委副书记。副书记姓程,方脸,八字眉,坐在中间,面前摆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左边那个年纪大些,戴着解放帽,面部线条松弛,表情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右边年轻一点,坐姿端正,手边放着一个硬皮本子,笔帽没有摘。
陈衡在对面坐下。
程副书记先开口:“陈衡同志,我们了解一下情况,你不要紧张。”
陈衡点了点头。
戴解放帽的接过去:“你那份步枪改进方案,是你自己独立完成的?”
“是。”
“用了多长时间?”
“前后大概三周。”
“三周。”戴解放帽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调没有变化,但尾音微微拖长,“在这之前,你接触过哪些相关资料?”
陈衡停了两秒才开口。回答太快,显得准备过度;太慢,显得心虚。两秒,刚好。
“厂里档案室有一部分老资料,我看过。”他说,“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的技工手册,还有几本从苏联带回来的翻译件,是机械加工原理方面的,跟武器专项无关。”
年轻的那个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戴解放帽的继续:“你是怎么想到5.8口径这个方向的?”
这是核心问题。
陈衡知道。他们也知道。
“我是从弹药对枪管磨损的角度推算的。”他说,语速不快,“弹头直径、膛压曲线、枪管寿命,三个变量联立,5.8是一个理论最优区间。我用的方法是数值逼近,不算复杂。”他停了一下,“你们要听具体的计算过程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程副书记轻轻清了清嗓子。
戴解放帽的没有接他的话,换了一个方向:“你在进厂之前,有没有接触过部队上的技术人员?”
他停了一下。
“或者——有没有人单独教过你?”
陈衡心里动了一下,表情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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