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拉开了门。
走廊灯泡瓦数不够,光线发黄。来人站在门口,中等身材,四十上下,深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顶上那颗。头发梳得服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陈衡的目光先落到鞋上。
皮鞋擦得干净,鞋面没沾一点灰。厂区宿舍过来全是土路,步行不可能这么干净。视线往上挪,左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表盘朝内扣着。再看他开口的措辞——“小陈同志”,不叫名字,不带厂里人惯用的称呼。
不是厂里的人。
“林代表,”陈衡退了一步,“请进。”
林代表迈进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动作很随意,像在找地方坐——但陈衡清楚他扫的是什么:桌上的书、墙角的笔记、枕头底下有没有不该露头的东西。
视线在那摞翻开的《金属切削原理》上顿了一瞬,收回来了。
“小陈同志,明天上午九点,厂长办公室。有几位领导想见见你。”
“什么领导?”
“省国防工办的同志。”
语气很平,跟说食堂菜单没区别。
陈衡的心跳快了半拍。脸上纹丝没动。
“好。”
林代表没多待。转身出门,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声响,走廊里的人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门合上。
陈衡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坐下。
省国防工办。
这四个字他咀嚼了三遍。重新坐回床沿,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些自编的符号排列得整整齐齐,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能读懂。
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从修好那台C620的那一刻起,所有事情就开始加速了。老周知道,孙总工知道,刘厂长也知道。一个初中毕业的少年,在报废库房里干出老师傅干不了的活儿——这种事瞒不住。
那就不瞒。问题是怎么接。
笔记本塞回去,台灯关掉。黑暗里他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过明天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答到哪一层,停在哪个字。
——
九月十八号,上午八点四十五。
陈衡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的蓝色工装,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外。走廊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有模糊的人声透出来。
他垂着眼,目光从门缝下方掠过。
皮鞋三双,布鞋一双,解放鞋一双。五个人。
八点五十,门从里面打开了。
刘国栋站在门口,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比往常利索,脸上绷着,但眼底有一层藏不住的紧绷。
“小衡,进来。”
办公室不大,今天挤得满。办公桌前一排椅子,坐了三个人。
陈衡一个不认识。
居中那位五十出头,脸瘦长,颧骨高,头发全部向后梳着,露出一整块宽额头。身上那件中山装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厂里能弄到的,胸前口袋插着支钢笔。坐得很正,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他看人的速度很慢,一处一处地看,像是不看清楚不肯挪开。
左边一个年轻的,三十来岁,戴眼镜,面前的笔记本已经翻开,笔帽拧掉了——记录员。
右边是昨晚的林代表,椅子偏了一个角度,能同时照顾到门口和窗户。
居中那位是正主。
“这就是陈衡同志?”正主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楚,每个音节都踩在固定的节拍上。
“是,”刘厂长说,“就是他。”
正主的目光从陈衡头顶开始,顺着脸、肩、手一路往下,不急不慢,每个位置都停了一瞬。
“坐。”
陈衡在对面坐下。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先开口,也没有东张西望。
面对评审组和军方代表时,沉默永远比主动开口安全。这条规矩前世刻进骨头里的。
“我是省国防工办的钟鸣。”正主自我介绍,干脆得像发电报,“这次来,受上级指示了解情况。”
他顿了一拍,等着陈衡接话。
“钟同志好。”
钟鸣没再客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桌面中央。
里面是一叠照片。C620修复前后的对比照,还有几张陈衡在库房工作时的侧面照。角度专业,有远景有特写,拍摄时间跨度少说两个星期。
他之前完全没察觉有人在拍。
后背一瞬间绷紧了。但这股紧劲没让它爬上脸。
“陈衡同志,”钟鸣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节奏,“修复这台车床用了多久?”
“大概半个多月。”
“之前学过机床维修?”
“没系统学过。自己翻书,加上厂里老师傅带的。”
“哪个老师傅?”
“周师傅。库房的。”
钟鸣的脸没变化。陈衡眼角余光扫到记录员的笔尖顿了一下——他们之前可能不清楚老周参与了。
这个名字是故意给的。老周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搭档,让他进入上级视野,反而是保护。一个被上面知道的人,比一个躲在暗处的人安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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