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办公室的灯又亮了。
陈衡的手指摩挲着桌上那块电木样品,指腹感受着细微的纹理。密度均匀,这批质量不错。指节按在边缘,试硬度,往桌面磕两下,听声儿。
发闷,不脆。内部没暗裂。
师傅手艺,靠得住。
问题摆着呢。
钢骨架强度够,重量直接起飞。减重,强度就垮。两头堵死。
他在草稿纸上列了一排数字,划掉。翻页,又是一排。
笔尖戳在“材料”两个字上,戳出一个坑。
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闭眼想了一阵,睁开。
“谁说一定要单一材料?”
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钢骨架承力,电木包覆做外壳。两种材料,各干各的活。
骨架是骨头,外壳是皮。骨头硬就行,皮薄点没关系。
思路一通,硬骨头就来了——加工精度能不能达标?装配误差范围多少?机械锁固强度够不够?
他翻出《机械设计手册》,找到配合公差那章,对照电木和钢的热膨胀系数算。数字对不上。差三个数量级。
得留间隙。得算温度。得考虑最恶劣条件。
拿起两块不同批次的电木对比。色泽、密度、质地都有差异。左边发灰,右边偏黑。敲起来声音也不一样。
灰的闷,黑的脆。
笔记本上记下一行:不同批次必须分别验证。
电木加工,就是一场赌。刀具进给快了崩边,慢了就烧糊。钻孔退刀方向有讲究,铣削冷却液不能断。工人手感稍微一抖,一块料就报废。
老师傅能凭耳朵听切削声判断进给量。这种本事,手册里学不来。
先做木样。
“先挨骂总比后头出大问题强。”
木样成本低,试错代价小。坑先踩完,钱花得值。真到金属件阶段,废一个件心疼三天,废十个就得写检查。
他靠在椅背揉眼。窗外黑透,远处厂区路灯亮着,橘黄色一团。筒子楼方向传来几声狗叫,又静了。
第二天一早,陈衡去找老周。
老周正在车间调一台老车床。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扳手还没放下。“什么活?”
“做个木样,结构有点复杂。”
图纸递过去。老周没急着看,先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才展开。扫两眼,眉头皱紧。
“这骨架和外壳的配合精度要求不低啊。”
“就是要您这手艺才敢来。”陈衡笑了笑,“咱先把样子做出来,问题都暴露出来再说。”
老周把图纸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你这上面标的‘参照面A’是哪个面?”
陈衡凑过去指了指。“这儿。握持区和容纳区的交界。”
“哦。”老周点头,把图纸折好揣进工作服口袋,“你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上回那个修复方案就让车间炸了锅,这回又是新花样。”
“都是厂里的活,分什么新旧花样。”
“道理是有。就怕现实不买账。”老周叹了口气,“行,给你做。丑话说前头,我做出来的样子和你图纸上的,肯定有差别。”
“差别越大,说明问题越多。”
老周看了他一眼,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继续调车床。
陈衡站了一会儿,看老周的手在溜板上轻轻一推,刻度盘转过零点几毫米,分毫不差。这种手感,值三十年工龄。
“周师傅,骨架转角的地方您尽量做圆,别留直角。”
“知道了,滚刀也比你细心。”
陈衡笑着走了。
图纸在老周手里留了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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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老周把木样摆在陈衡面前。
车间角落的钳工台上,工具收得干净。灯光从头顶吊下来,照得木样上的每一条刀痕都清清楚楚。
那不是个漂亮的东西。外形粗糙,表面有明显加工纹路,骨架转角处能看出修正痕迹。电木包覆面和骨架之间有缝隙,手指甲能抠进去。握持区的木材打磨得光滑,但不均匀——左边手感好,摸上去温润,右边有一块明显粗糙。
陈衡接过来。掂了掂。
“比我预想的轻。”
“骨架是铝的,不是钢。”老周说,“你那图纸上写的钢,我寻思做木样没必要上真钢,铝便宜。”
陈衡心里暗暗记了一傅不光手艺好,还替人省钱省料。
他握了握,换几个角度,闭眼又握了一遍。手掌贴合度比纸上画的好。指槽位置勉强能用,虎口那块空隙稍微大了点,但不影响基本握持。
“怎么样?”
“有问题。”陈衡睁开眼,“握持区左右不对称。”
“骨架本身就有点歪。”老周说,“淬火时变形了,试过几次,没法完全消除。”
“铝骨架也淬火?”
“你图纸上标的调质处理,我就按那个来了。”
陈衡拿起尺子比划。偏差约0.3毫米。图纸上不算什么,握在手里就能感受到。左右手换着握,差异立刻出来。左手握时,食指根部那块有一个明显的棱;右手握时,棱跑到无名指位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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