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
对于职业杀手而言,这约等于脸贴脸。从启动到刀尖捅进腰眼,连喊疼的时间都不会留。
陈衡身体僵住,呼吸的频率都没敢变。他维持着路过食堂、准备滚回宿舍的步态,外人看来,顶多是被清晨冷风冻得打了个哆嗦,停下来愣了会儿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插在宽大工装衣兜里的右手,正用堪比机床卡盘的力度,死死攥着那根刚出炉的14.50毫米口径钢管。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管尾端连接机匣的精密螺纹,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带着细微清晰的锋利边缘,是他此刻唯一的底牌。
他脑子里没预演任何格斗技巧。前世在实验室和靶场积累的风险评估本能正在疯狂尖叫:被顶级猎手锁定时,任何多余动作都是自掘坟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对方先动,或者,等对方暴露一丝意图。
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后,世界重归死寂。远处公鸡在打鸣,早班工人蹬着“永久”牌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空气里是煤渣、晨露和二食堂后厨飘来的淡淡豆浆味。一切正常得令人头皮发紧。
那股被毒蛇盯上的冰凉刺痛感,似乎随着来人的现身而消退了。
陈衡的视线艰难地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穿着蓝色保卫科制服的身影,从食堂侧面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那人压根没看他,只抬头看了看泛起鱼肚白的天,慢吞吞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上,没点。
是他。红星厂安全系统的终极BOSS——孙建国。
陈衡心往下沉了沉。这老狐狸怎么在这儿?值夜班?还是……他刚才就在这儿,看完了全程?
看清来人后,他紧绷如钢板的背部肌肉,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一丝。但那只握着枪管的右手,依旧焊死在兜里。他摸不清孙建国蹲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是巧合,还是精准围堵?
孙建国踱过来,锃亮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踩在陈衡心口。他在三米外停下,将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了转,终于开口,声音熬了一夜,沙哑干涩。
“这么晚才下班?”
语气平淡,像问“吃了吗”。仿佛两人真是偶遇的加班技术员和值班科长。
陈衡缓缓转身,脸上挂着被技术难题榨干精力的疲惫,回得同样平稳:“睡不着,去车间看看图纸,找找灵感。”厂里的技术员半夜去车间,再正常不过。
“哦,图纸。”孙建国点点头,目光却像X光,越过陈衡肩膀,投向远处三号车间的方向,眼神没什么焦点,却又仿佛什么都看透了,“三号车间那边,我刚才好像听到点动静。你出来的时候,没看见什么异常?”
来了!
陈衡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倦容,甚至配合地打了个哈欠。他摇头:“没有啊。车床声音那么大,跟开火车似的,哪听得见外面动静。出来时一切正常,连耗子都没见着。”
“是吗?”孙建国把烟叼回嘴里,声音从牙缝挤出,含混不清,“那就好。设备安全是第一位的。”
说完,他居然没再追问。两人陷入沉默,空气凝住,只有清晨的风还在吹,撩起陈衡额前碎发。孙建国身上那股劣质烟草混着汗水的味道飘过来。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退伍军人、红星厂的定海神针,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此刻就立在他面前。
陈衡心里清楚,自己的鬼话骗不了这老狐狸。对方不点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你小子……”孙建国终于打破沉默,取下嘴里那根快被浸透的烟,捻了捻,像在斟酌词量,“……太扎眼了。”
没问干了什么,没问人埋哪儿了,只给了个让他后背发凉的评价。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孙建国盯着陈衡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敲钉子,“这道理,你该懂。有些人,有些事,组织上会处理。你的岗位在绘图板前,在车床边。你的手,是用来画图纸、造东西的,不适合干别的。”
警告,也是变相撑腰。脏活有专业团队干,别越界。
陈衡静静听着,像挨训的学生。兜里那根枪管,此刻有些发烫。
孙建国重重叹了口气,那感觉像看着次次考满分却天天翻墙的学霸,又爱又恨:“你父亲,很担心你。”
提到陈德厚,陈衡古井无波的眼神微微动了动。打不过就叫家长,这招狠。
“回去吧。”孙建国看敲打够了,把烟塞回烟盒,摆摆手赶人,“天亮了,回去睡觉。上午三号车间封锁检查,你就在宿舍歇着,哪儿也别去。有人问,就说你病了,发烧说胡话呢。”
这哪是让休息,这是动用保卫科长权力,帮他把昨晚的痕迹抹掉,安排全套不在场证明。
“孙科长。”陈衡开口,声音干涩。
“嗯?”
“谢谢。”他说得真诚。
孙建国愣了一下,不耐烦地摆手转身,只留个高大疲惫的背影。“谢个屁,老子就是个看大门的。做好你的事,少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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