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发组件躺在木箱的绒布上,冷冰冰的一团暗色金属。
陈衡将木箱推回花盆底下,盖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
昨夜父亲那迟疑的脚步声还在耳朵里转,想甩都甩不掉。
清晨的厂区广播准时响起《东方红》,高亢的旋律混着车间传来的金属撞击声。陈衡的早饭是一碗稀饭,两个杂粮馒头。食堂里人声鼎沸,蒸汽和食物的混合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地啃着馒头,视线却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栋戒备森严的灰色小楼上——弹药车间。
“青松”项目的新型步枪已经完成了初步设计,弹药选型是绕不过去的一环。以此为借口,他向孙振华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进入弹药车间“学习调研”。孙振华没有多问,大笔一挥就批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也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接触到子弹零部件的机会。
上个月那次差点被人跟踪到家门口的经历,他没忘。保卫科认定是“可疑人员”,之后再无下文。厂里没有给他配任何防身手段的权限,组织上的保护也仅限于“多注意安全”四个字。
前世就是死在敌特手里的。他不想再死一次。
上午九点,陈衡拿着批条站在了弹药车间的铁门外。门口的哨兵核对了批条和他的工作证,又打了个电话到车间内部确认,才拉开铁门上沉重的门栓。一股独特的、混杂着黄铜、硝化棉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那条缝隙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小陈技术员啊,久仰大名了。”王主任热情地伸出肥厚的手,“孙总工特意打过招呼了,说你是咱们厂的宝贝,让我们全力配合。”
“王主任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陈衡握了握他的手,对方手心的热度和力度都很大。
车间里噪音轰鸣,冲压机一次次砸下,吐出一枚枚黄澄澄的弹壳。工人们穿着厚实的工作服,表情严肃,动作机械而精准。这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特殊的警惕——弹药车间不允许出错,任何一个微小的差错都可能导致灾难。
他跟着王主任在车间里转悠,从弹壳拉伸、冲压底火槽,到弹头被甲,每一道工序都看得极为仔细。他问的问题很专业,全部围绕着“青松”项目展开,比如5.8毫米口径弹壳的拉伸比、底火的击发敏感度、不同发射药的燃速曲线等等。
王主任对答如流,偶尔还会叫来工段长一起讨论。
这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一个求知若渴的年轻技术员,和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工人。
没有人注意到,陈衡的视线总会在不经意间扫过废料箱。那里堆着一些冲压失败的弹壳、抽检报废的弹头。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摩挲,计算着巡逻哨兵走过这里的间隔时间——三分二十秒。
机会出现在下午。
一台弹头被甲机出现故障,卡住了。王主任和几个老师傅立刻围了过去,大声讨论着解决方案。负责看管零件仓库的库管员也被叫去帮忙递工具。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陈衡若无其事地走到一个装满报废弹壳的铁皮箱旁,弯下腰,装作在检查一枚变形严重的壳体。他的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左手拿起那枚废弹壳,右手闪电般地伸进箱底,捞起七枚外观完好的7.65毫米弹壳。这种口径的弹药厂里有少量生产,是为某些特殊单位配发的,混在成堆的步枪弹废壳里毫不起眼。
冰冷的铜壳在掌心一触即分,顺着袖口滑入他的内侧衣袋。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那枚废弹壳,走到王主任身边,像模像样地问:“主任,这种应力撕裂,是不是跟铜材的退火温度有关系?”
心脏在胸腔里擂,但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底火更难。
那东西太小,而且是独立存放在一个专门的房间里。陈衡以“需要观察底火压装过程”为由,跟着库管员进了那个小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工作台和几个铁皮柜。库管员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盘底火,大约一百发,黄铜的底色,中间一点鲜红。
他一边讲解着压装的注意事项,一边用专用的镊子夹起底火。
陈衡站在他身后,目光锁定在桌角一个装着机油的油碟上。他“不经意”地向前一步,手肘“碰巧”撞到了库管员的胳膊。
“哎呀!”
库管员手一抖,镊子里的底火掉在了地上,弹跳着滚向了桌子底下。
“对不住对不住!”陈衡立刻蹲下去,“我来找,我来找!”
他钻到桌子底下,光线很暗。迅速找到了那枚掉落的底火,但没有立刻捡起来。指尖飞快地在地面上摸索,摸到了几颗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沾满了油污的底火。
这是他的赌博——赌这个地方不可能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赌对了。
将六枚完好的底火攥进掌心,只捡起一颗递了出去:“找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