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厂区熄了灯。
陈衡和老周从宿舍楼后面的消防通道出来,贴着墙根走。两个人都换了深色衣服,脚上穿的是胶底鞋——走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
小赵没跟来。不是不让跟,是陈衡没告诉他。
老周在前面带路,拐了两个弯,到了厂区后墙根下。这面墙高两米四,墙头上嵌了一排碎玻璃碴子,月光底下一片一反着光。
“等着。”
老周脱外套,团了团,往墙头上一搭,正好盖住半米多宽的玻璃碴。他退后两步,小跑几步蹬墙,手搭上墙沿翻了过去。动作干净,没多余的声响。
墙那边传来落地的闷声,然后是老周的声音:“递。”
陈衡把枪从内袋里掏出来,连着弹匣和两盒子弹一块儿递过墙头。老周接了,他自己再翻。墙这动作他不如老周利索——手搭上去的时候外套蹭了一下玻璃碴,发出吱的一声。他使了把劲撑上去,翻身落地。
脚落在泥地上,踝关节吃了一下力,还行,没事。
老周把枪和子弹还给他,自己的外套从墙头扯下来抖了抖,披上了。
“走。”
后山的路他们走过。上次是白天,有手电,走起来还算顺当。这回不行——月亮只有半个,云一飘过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两人不敢开手电,怕远处有人看到光。
碎石路在脚底下嘎吱地响,陈衡觉得这声音大得离谱,在夜里跟踩了一地炮仗一样。
老周走在前面,脚步倒是稳,挑石头缝走,声音小很多。
爬了大概十分钟,路变陡了。陈衡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往下滑了半尺,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左边倒——
老周的手已经抓住他胳膊了。力气很大,五根手指扣在他上臂,直接把他拽回正道上。
两个人都没出声。停了几秒,继续走。
又走了五六分钟,前面豁然开朗。
采石场到了。
四面的岩壁围出一个不规则的凹地,月光从上方洒下来,把灰白色的石壁照得发亮。
地上碎石遍地,中间有几块被炸开的大石头横七竖八地搁着。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草木腐烂的味道和深秋的凉气。
老周四下看了一圈,指了指东面岩壁下方一块凸出的石头。“那儿。”
那块石头高到胸口,表面平整,天然的射击台。老周走过去,在地上捡了几块拳头大的碎石垒在台面上,临时做了个枪架的支撑。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画了白圈的木板——出门前从车间顺的,白铅笔画的圆,拳头大——走到正对面大概十米的位置,靠在一块立着的石头上。
“行了。”老周走回来,从裤兜里掏出手电筒捏在手里没开。
陈衡站到射击位置上。
他把弹匣退出来,从口袋里摸出子弹。7.65毫米勃朗宁弹,黄铜壳,尖头。一发一发往弹匣里压——弹匣弹簧的阻力很均匀,每压进一发都能听到弹簧被压缩的细微声响。
一发。两发。三发。
到第四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拇指在弹壳底部摩挲了一下。双排交错,手感跟一型的单排完全不同。第四发开始要稍微偏一点角度才压得顺。
五发。六发。七发。八
满了。
他把弹匣拍进握把底部——咔哒。到位。
左手握枪身,右手拉套筒,嚓一声,子弹上膛。
松手。套筒复进,锁定。
“照。”
老周打开手电。光柱打在十米外的木板靶上,白圈在黄光里很醒目。
陈衡举枪。右手握把,左手托底,双臂伸直。准星缺口对正白圈中心。
他吐了口气。
扣扳机。
砰——
枪声在采石场里炸了个来回。四面岩壁把声音弹来弹去,回响了好几秒才散。陈衡右边的灌木丛里扑棱飞起两只鸟,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后坐力比一型大了一点,枪口上跳的幅度大概多了两到三毫米——弹匣扩容之后整枪配重变了。但手腕稳住了,不需要重新找准星。
第二发。砰。
第三发。砰。
节奏起来了。他放开了打——第四、五、六、七、八。
八发打完,套筒后定,空仓挂机。
弹壳散了一地,黄铜色的小东西落在碎石上,叮当当响了一阵。
老周把手电往靶子那边照过去,两个人同时凑近看。
八个弹孔。全在白圈以内。
最远的两个弹孔之间的距离——老周伸出手指比了比,三指多一点。
“三厘米半到四厘米。”陈衡说。
“十米距离,这个散布够用了。”老周收回手电,“再打。”
陈衡退出空弹匣,重新装弹。第二个弹匣八发,第三个弹匣八发。二十四发打完,中间没有一次卡壳,没有一次供弹不畅,没有哑火。
抛壳方向一致,都是右上方两点钟位置飞出去大约一米远。
第三个弹匣打完,枪管第三个弹匣打完,枪管摸上去热了,但没到烫手的程度。握把还是凉的——电木的隔热性确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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