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一号门的保卫员正在登记簿上写字,笔尖还没落完最后一划,就听见外面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轿车那种安静的嗡嗡声——是柴油机,粗粝的,带喘。
他抬头。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门外。草绿色的车身,底盘以下全是泥点子,干的湿的叠了好几层,车牌被糊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两个数字。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年轻军官,一个中尉一个少校。然后是后排——门被从里面推开,出来一个中校。
精瘦。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脸上的纹路很深,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松弛,是风吹日晒练出来的。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领口的扣子系得严实。
三个人站在一号门外面,没有催促,也没有亮证件喊话。就那么站着。
等。
岗亭里的小刘打了个电话。
三分钟后,孙建国来了。
他走到铁门跟前,隔着栏杆看了看对面三个人。那个中校没说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孙建国接过去。
纸张很厚,不是普通的打印纸。红色的抬头,总参谋部的字样。正文不长,三行。下面盖着一枚圆章——章很大,油墨很新,按得很实。
他看了一遍。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干净。又翻回正面,逐字看了第二遍。
抬起头,看了看那三个人的脸。又低下头看了第三遍。
然后他把文件折好,还给对方。
铁门拉开了。
“请。”
——
保密会议室在办公楼一层最里面。平时锁着,钥匙在孙建国那儿。
陈衡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画底板结构图。铅笔刚落了一条线——被打断了。他把笔搁在图纸上,站起来。
推开会议室的门。
三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长条桌上摆着三只白瓷茶杯,茶水满着,一口没动。热气还在往上冒。
中校站起来。
伸出手。
陈衡握上去。对方的手掌干燥,掌心有薄茧,虎口那一块尤其厚——不是干体力活磨的,位置不对。那是握枪姿势长年累月压出来的。
“总装某局,姓郑。”
“陈衡。”
握手的力道很大。陈衡没有先松手,等对方撤了才收回来。
坐下。
郑中校没有寒暄。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平推到陈衡面前。
文件很薄,一页纸。正文比孙建国看的那份更短。核心内容就一句话:总装决定派评估小组,考察“护身符”系列手枪改装微声型号的可行性。
陈衡看完了,把文件推回去。
郑中校没接文件,而是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
“能不能改?”
三个字。没有铺垫。
陈衡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墙靠着一个铁皮文件架,架子上堆着图纸筒和散落的稿纸。他蹲下去翻了几秒,从最底下抽出一个图纸筒,拧开盖子,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一张A1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图面不算精细——是草图阶段的东西,线条有粗有细,有些地方用橡皮擦过又重画了,留着灰色的底痕。但结构是完整的:枪管加长段、消音筒的内部隔板布局、气体膨胀室的分级设计。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几个关键尺寸。
郑中校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目光从枪管段开始,顺着气流路径一级一级往后移,到消音筒尾端才停下来。然后退回去,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旁边的少校也凑过来了。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郑中校抬起头:“你早就开始想这个了?”
“想过。”陈衡说,“草图阶段,没往下推。”
“为什么没推?”
“弹药跟不上。消音器结构再好,弹头超音速照样有音爆。得配亚音速弹。厂里没有专门的弹药生产线。”
郑中校点了下头。没追问。
他把那张草图用手掌压住边角,仔细看了最右侧标注的一组数据,嘴唇动了动——在默算。
“走。”郑中校站起来,“有没有地方能打几发?”
——
靶场在厂区西北角。露天的,五十米距离,三个靶位。挡弹墙是夯土的,里面嵌了报废的钢板。
陈衡提了个木头箱子过来。打开——里面两支“护身符”,两支“护身符-2”。枪油味很重,保养得勤。
另一个盒子里是弹药。两种。一种是标准的七六二手枪弹,铜壳绿头。另一种装在单独的纸包里,没有标签,弹头颜色比标准弹深。
“这是我自己装的亚音速弹。”陈衡把纸包拆开,“弹头加重到九点五克,装药量减了百分之四十。初速三百一左右,不破音障。”
郑中校接过一发,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差异肉眼看不出来,但手感能分辨。
“先打标准弹。”陈衡压了一个弹匣,推弹上膛。
砰。
枪声在靶场上空炸开,回声从挡弹墙弹回来。正常的七六二手枪弹声压级——在这个开阔环境里不算刺耳,但很清晰,方圆两百米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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