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号,下午四点刚过,陈衡跟小赵说去后山转转。
小赵站起来要跟。
陈衡说:“就在山上坐坐,你在山脚等着就行。”
小赵犹豫了一下。按规矩他不该让目标脱离视线,但后山是厂区范围内,三面都有人,唯一的下山路就一条。他点了点头,跟到山脚,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没再往上走。
陈衡一个人上去的。
棉袄是陈德厚的旧棉袄,大了一号,袖子长出来一截,走路的时候得把手缩在袖筒里。山风往领口里灌,灌得脖子发麻。他没系扣子,懒得系,反正也没人看。
山顶那块大石头还在。上回来是夏天,石头上长了青苔,滑。现在是冬天,青苔冻干了,坐上去硌屁股,但不滑了。
他坐下来,往山下看。
红星厂。
车间那边的烟囱在冒烟,白色的,风一吹就散了。锅炉房的方向传来铁器碰撞声,隔得远,听着闷闷的。家属区有人在晾衣服,被单挂在绳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数了数。
从六月份醒过来到现在,六个多月。
六个月前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眼珠子能动,手指头动不了,护士喂饭的时候他只能看着天花板,连吞咽都费劲。
现在他坐在山顶上,左边裤兜里装着工程师工作证,右边裤兜里装着研究室的钥匙,腰后面别着一支自己设计的手枪——不是样枪,是量产型,孙建国特批给他的,说是“留着防身”。
六个月。
他掰着指头想了想这六个月都干了什么。
修车床。那台C620,连废铁贩子都嫌沉的东西,他蹲在库房里捣鼓了半个月,修出来的时候孙振华站在旁边看了二十分钟没说话。那是第一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看一个十六岁的小子,是看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步枪。青松项目,从立项到国家级鉴定,四个多月。100米散布2.5厘米,评审组的老头子把靶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三遍,以为是机器打的。
护身符。从脑子里的概念到流水线上的成品,不到半年。现在全国公安系统在列装,隐蔽战线的人揣着它出境执行任务,活着回来了。
还有迫击炮,刚起了个头,图纸画了一半,被偷了一张。
他想到那张丢失的草图,眉头动了一下。
那张图上画的是炮架的结构——不是最核心的东西,炮管和膛线才是核心,但炮架上能看出设计思路,看出他想搞什么口径、什么射程、什么重量。有经验的人拿到那张图,能推出七八成。
算了。想也没用,找不回来。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换了个方向想。
团队。七个人。老周最老,六十三了,手比他稳。小李最快,算弹道的时候笔尖跟不上脑子。大刘最省心,给张图就上车床,从不问为什么。小王最细,测试数据一个小数点都不带错的。还有三个,各有各的本事。
七个人,够了。眼下够了。
等迫击炮上马,可能还得再加几个。炮和枪不是一回事,炮涉及弹道计算、装药设计、引信、底火,每一项都是独立的专业。他一个人能画图,但不能一个人把所有实验都做了。
还有钱。方处长答应的经费还没落地,文件下来了,钱没到。厂里的账更紧,迫击炮预研那笔钱是刘厂长从设备维修费里硬挤出来的,花了一大半,剩的买几百公斤合金炮钢加上试制工装就见底了。
得催。过完年催。
天暗下来了。
厂区的灯亮了。车间那边最先亮,日光灯管一排一排的,白得晃眼。然后是办公楼,走廊的灯隔几米一盏,从这头亮到那头。最后是家属区,窗户里透出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有的亮有的暗。
他找到办公楼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灯亮着。
那是他的研究室。他走之前忘关灯了。
又找到家属区东排第三栋二楼右边那扇窗户。也亮着。
那是陈德厚的家。老头子这个点应该在做饭,一个人做一个人吃。
他上回回家是五天前。回去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吃了顿饭,陈德厚炖了排骨,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吃完了陈德厚收碗,他在客厅坐了会儿,看了看墙上挂的日历——十二月二十三,星期一。然后他说走了,陈德厚送到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
就这样。
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老周的烟,今天下午从老周桌上顺的,飞马牌,七分钱一包的那种,烟丝粗,劲儿大。
他不抽烟。点着了,夹在手指间,看着风把烟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一明一暗,烟灰攒到一截就被风卷走了。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他把烟头弹出去,用鞋底碾了碾。
该下去了。
天黑透了,山路看不清。他摸着记忆里的路往下走,脚底下全是碎石子,踩一脚滑半步。走到半道,左脚踩空了,身子往前栽,膝盖磕在一块石头棱上,裤子磕破了,里面的肉也破了,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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