椎原日和是在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外公外婆的。
在那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外公外婆。
因为在她六岁之前的全部记忆里,“家”这个字只对应一个画面。
东京都杉并区一间三十二平米的1DK公寓,白色的墙壁,没有装饰画,没有家庭合照,冰箱里永远只有便利店的饭团和牛奶。
父亲椎原孝之和母亲椎原真由美在她两岁那年,为了还清创业失败欠下的债务,同时打三份工。
父亲白天在物流公司搬货,晚上去居酒屋洗碗,凌晨还要去便利店上夜班。
母亲在保险公司做电话销售,下班后去医院做护工,周末还会去做钟点工打扫有钱人的房子。
他们不是不爱她。
只是“爱”这个字,在当时的椎原家里,是一种奢侈品——比房租还要奢侈。
因为你不能用“爱”去交下个月的水电费,不能用“爱”去填平信用卡账单上那个让人心脏发紧的数字,不能用“爱”去让讨债电话在凌晨三点停止响铃。
所以,在椎原日和最需要拥抱的那些年里,她的身边没有人。
公寓的门永远从早上六点锁到晚上十一点。
六岁之前的椎原日和学会了自己热便利店的饭团,学会了自己洗澡的时候不要在浴缸里睡着。
学会了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抱着一只缝了三次的旧兔子玩偶,等待门锁转动的声音。
那只兔子是她出生时妈妈缝的,一只眼睛掉了,棉花从肚子的开缝处探出了头。她给它取名叫“月兔先生”。
在那些漫长的、只有冰箱嗡嗡声作伴的夜晚里,月兔先生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会抱着它,小声地跟它说话:
“月兔先生,妈妈今天也加班呢。”
“月兔先生,隔壁的叔叔又在吵架了,好吵哦。”
“月兔先生,明天幼稚园有家长参观日,老师说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做手工……但我的爸爸妈妈不会来的吧。”
“没关系。”
她会自问自答,替月兔先生回应自己,“没关系的,日和。
因为你是被选中的魔法少女哦。魔法少女都是一个人战斗的。”
六岁那年春天,父母实在无力同时兼顾工作和照顾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把她送到神奈川县小田原市,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
椎原日和至今还记得,妈妈蹲在她面前,
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的样子。
她不太明白妈妈在道歉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月兔先生,坐在开往小田原的小田急线列车上,看着窗外的东京渐渐退成一条灰色的线。
小田原,神奈川县西部的一座安静小城,以温泉和箱根的入口闻名。
外公椎原清一郎的家在一条种满梅树的老街上,一栋有些年头的木造二层小屋,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树,树干上缠着已经褪色的注连绳。
外公是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脊背微驼,花白的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笑。
外婆椎原千代年轻时在小田原的一家和果子老店做过学徒,退休后依然保持着每天早起做早餐的习惯。
她的手因为常年揉面而布满老茧,但给日和梳头发的时候,温柔得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六岁的椎原日和拖着一个比她还高的行李箱,站在陌生的大门前,怯生生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爷爷,站在门口,朝她伸出了双手。
“日和啊。”
外公蹲下身,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到一只蝴蝶,“回来了。”
不是“欢迎过来”。
是“回来了”。
好像她不是第一次来,而是离开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在小田原的日子,是椎原日和这么多年人生中唯一一段被完整包裹在温暖里的时光。
外公每天早上准时在六点半叫她起床,掀被子的动作永远很轻。
然后外婆会端出热气腾腾的早餐——味增汤、玉子烧、撒了海苔碎的白米饭,偶尔会有前一天晚上特意多做的炸猪排。
外公送她上学。小田原的小学距离家里步行大概十五分钟,要经过一条两侧种满梅花树的坡道。
春天的时候,白色和粉色的花瓣会铺满整条路,踩上去沙沙地响。
外公走路很慢,因为他的右腿膝盖不太好。但他从来不让日和迁就他的速度。
“日和,你先跑。外公在后面看着你。”
“不要。”
六岁的日和摇头,一只小手紧紧地攥着外公干燥的手指,“我陪外公一起走。”
外公就会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那外公给你讲个故事吧?”
外公的故事库似乎是永远也讲不完的。
他给她讲源义经在一之谷的奇袭,讲竹取物语里辉夜姬升月的那个夜晚,讲小田原城在战国时代如何被丰臣秀吉的二十万大军围了整整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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