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和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月兔先生。
棉花已经硬掉了的布偶,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她没有对月兔先生说话。
以前外公还在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会抱着月兔先生说好多好多话。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对一只布偶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攥着它,在黑暗中,在门外母亲的哭声中,在便当酱汁缓慢渗开的地板上。
攥了整整一夜。
最初的几个月很难,非常非常难。
每天早上,母亲会在日和出门前把做好的便当放在餐桌上。
日和会拿起便当,说一句“我走了”,然后出门,不会多说一个字。
每天晚上,父亲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在看报纸,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着日和房间门开关的动静。
但日和从来不会走出来和他们说话。
这个家里明明住着三个人,却像住着三座孤岛。
椎原日和心里有一团火,烧了几年的火。
“如果你们早一点回来,外公可能就不会摔倒,不会死!”
“如果你们在,我就不用一个人站在火葬场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因为怕被周围的大人们觉得这个小孩好可怜!”
“如果你们在……我就不用学会笑着讨好每一个人!”
“不用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棱角的、人畜无害的、随时可以被丢掉的工具人!”
“你们凭什么现在回来?”
“你们凭什么做了便当就觉得一切可以重来?”
“你们凭什么——”
火烧得很旺,烧得她整个人都在疼。
但火烧久了总会烧到尽头。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火焰矮下去,灰烬被风吹散,露出火焰下面一直被遮住的东西。
那天是一个周日。
日和打算出门去便利店买一瓶洗发水。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母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放着一档深夜的购物节目,声音很小。
母亲的手里还攥着一双没有织完的毛线袜子,日和认出了那个颜色,是她小学时候最喜欢的天蓝色。
母亲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好几根,新的叠在旧的上面,层层叠叠。
母亲不会织毛线。
这是日和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在她的记忆里,家里所有的毛线活都是外婆做的,母亲连穿针都会扎到自己。
但她现在在织,织得很笨拙,线头到处都是,针脚歪歪扭扭。
一只毛线袜子的大小,可能连日和六岁的脚都套不进去。
但她在织。
日和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母亲沉睡的脸。
她第一次认真地看。
不是用那双冷漠的、隔着一层防护罩的眼睛,而是像小时候一样,认真地、仔细地看。
她看到了母亲眼角的皱纹,那不是笑纹,那是日复一日弯腰在流水线上劳作、眯着眼睛检查产品留下的纹路。
那双曾经给幼小的她扎过辫子的手,现在像树皮一样粗糙。指关节变形了,中指和食指的侧面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死皮。
才三十七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日和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记账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X月X日,汇款——XX元。(日和生活费)”
“X月X日,汇款——XX元。(父亲医药费)”
“X月X日,汇款——XX元。(母亲医药费+日和校服费)”
每个月的支出,每个月的收入。
日和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然后她开始算。
收入,减去每月寄回来的汇款。
剩下的数字小到让她的手开始发抖。
再减去房租,再减去最低限度的伙食费。
最后剩下的——几乎为零。有几个月甚至是负数。
那意味着,那几个月里,她的父母连饭都没有吃饱。
日和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最下面,用和前面完全不同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字。那是母亲的字迹。
“攒够了,可以回去了,可以回日和身边了。”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脸,在笑。
日和合上了记账本,把它轻轻地放回了茶几上。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像是从来没有人翻动过。
她没有叫醒母亲,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这一次,没有锁。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裙子的裙摆。
胸腔里那团烧了几年的火终于慢慢地熄灭。
原来,她不是世界上唯一在忍耐的人。
原来,有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忍耐着比她更重的东西。
那些她以为“缺席”的爱从来没有缺席过。
它只是被折叠成了存折上的数字,被藏在了每个月准时到账的汇款里,被她的愤怒和孤独遮住了。
日和没有当面道歉。
她说不出口。
“对不起”这三个字,对于一个已经把所有情感都锁在面具后面两年的女孩来说,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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