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都三月中旬了,京师城外的柳树才抽出一点鹅黄的嫩芽,早晚的风里还残留着冬天的寒意。
张四维的宅邸在东江米巷。
平日里车马不绝的门庭,如今冷冷清清。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起了白绫,两盏素纱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了白布。
府内一片素缟。
正堂改作了灵堂。
张允龄的棺椁停在正中,香案、供品、长明灯依次摆开。
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整间屋子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灰烬混合的气息。
张四维跪在灵前。
他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着草绳,头发披散下来。
脸上已经看不出首辅的威仪了,眼眶深深陷进去,颧骨突出来,鬓边不知添了多少白发。
不过五十出头的人,这会儿看着像是过了花甲。
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有些肿了,却好像感觉不到疼。
管家张福轻手轻脚走进来,跪在他身后,低声道:“老爷,您得吃点东西。从昨儿个到现在,滴水未进。”
张四维没说话。
“老爷——”
“你下去吧。”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张福张了张嘴,没敢再劝,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灵堂又安静下来,只剩长明灯偶尔炸开一朵灯花,还有外头风掠过白绫时发出的猎猎声响。
张四维直直盯着棺椁前那块灵牌。
“显考张府君讳允龄之神主。”
这几个字,他看了一夜。
他想起父亲刚到京城时,精神还好。
父子俩在书房里坐着,父亲端着一碗茶,跟他说:“四维,你如今是首辅了,凡事要稳。”
他说:“爹,我知道。”
父亲摇摇头,放下茶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知道。首辅这个位置,看着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际上是坐在针毡上。”
他当时还不以为然。
现在想想,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去年冬天,父亲的咳疾忽然加重了。
张四维请了太医院的院判来看。
院判诊完脉,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张四维把他拉到一边,问:“怎么样?”
院判斟酌了半晌,说:“老大人年事已高,气血两亏,这病……怕是不太好。”
张四维急了:“你开方子,用什么药都行,不够的我去太医院调,实在不行我进宫跟陛下去求。”
院判开了方子。
张四维又去求了万历,万历派了御医来会诊,赐了不少宫里珍藏的药材。
可老人家到底年岁大了,吃下去的药像石沉大海,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腊月里,张允龄还能坐起来喝粥。
到了今年正月,已经下不了床了。
三月十二日那天晚上,老人忽然精神好了些,让人扶他坐起来,喝了一小碗参汤。
张四维跪在榻前,心里却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可能是回光返照。
果然,老人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抓住张四维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常年握笔变了形。
可就是这双手,把他从一个蒲州盐商家的孩子,一步一步拉扯成了大明朝的内阁首辅。
张允龄看着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张四维凑近,耳朵几乎贴到父亲嘴边。
“……为臣者,当尽忠。”
老人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莫要……坠了张家的门风。”
说完,老人的手忽然松了。
张四维跪在榻前,握着父亲渐渐变凉的手,跪了很久很久。
他不敢哭。
他是首辅,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看着他。
可他最后还是没忍住。
那天夜里,灵堂里的哭声传出了东江米巷,在春夜的寒风里飘了很久。
丧事有条不紊地办着。
讣告发出之后,朝中官员纷纷前来吊唁。
申时行第一个到的,他在灵前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张四维面前。
张四维跪在蒲团上还礼,申时行一把扶住他。
“元辅,节哀!”
申时行看着他憔悴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在朝堂上说了几十年话的人,这会儿忽然觉得所有场面话都苍白无力。
“汝默,内阁的事——”
“元辅放心,内阁有我。这几日你只管办好嵋川公的后事,旁的不必操心。”
张四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许国来了,六部尚书来了,都察院的御史来了,京营的将官们也来了。
灵堂里的挽联挂了一层又一层,门外车马停了半条街。
第四天,宫里来人了。
张诚亲自来的,他穿一身素服,走进灵堂,在张允龄灵前上了香,鞠了躬,然后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四维。
“张先生,万岁爷让我来,替他在嵋川公灵前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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