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妃沉默了。
她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放在碟子里,用手帕擦了擦手指。
桂花糕的甜味还在嘴里,但她忽然觉得有些苦。
“陛下知道他有个长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宫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不来,是因为他不想来。叫不想来的人,不必叫。他要是心里有这个儿子,不用你叫,他自己会来。他要是心里没有,你叫了,他来了,待一炷香就走,孩子反而更难受。”
宫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去年除夕,陛下在翊坤宫陪着郑贵妃和皇三子过年,永宁宫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太监在门口贴了一副春联。
皇长子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问了一句“爹什么时候来”,王贵妃说“你爹在忙”。
孩子又问“爹在忙什么”,王贵妃没有回答。
宫女当时站在门口,看着这对母子,觉得这宫殿太大了。
“娘娘,您就不为自己想想?”
宫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还这么年轻——”
“我有什么好想的。”
王贵妃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怨,甚至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很平的平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我从慈宁宫出来那天就知道,这宫里的日子不是我自己选的。当年在太后身边当差,哪一天不是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现在在永宁宫,也是一样。只不过程度不同罢了。当年伺候太后,是跪着。现在伺候贵妃的名分,还是跪着。只是跪的地方、跪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她顿了顿,又说:“人活着,总得跪点什么。我跪了十几年了,不在乎再多跪几年。”
心腹宫女没有再说话。
殿外起了风,吹得永宁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
朱常洛已经吃完了半块桂花糕,又跑回书桌前翻那本旧书了。
他翻到一页,用手指头点着一个字,抬起头朝王贵妃喊:“娘,这个字怎么读?”
王贵妃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低下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学”字。
她认得,她识字不多,当年在慈宁宫当宫女的时候太后教过一些,后来又跟讲官学了几个。
她能读《三字经》《百家姓》和《内训》,再多就没有了。
“这个字念‘学’。学习的学。”
“那这个呢?”
“念‘人’!人就是咱们,你,娘,你父皇,太后奶奶——都是人!”
朱常洛点了点头,跟着她念了几遍,记住了。
他翻到下一页,又问了一个字。
王贵妃教了他几遍,他记住了,又翻到下一页。
她教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儿子心里。
“娘!”
朱常洛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认识的字真多。”
王贵妃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摸着儿子的头。
他的头发又软又细,和他父皇的一样。
“娘教不了你多少。”
她缓缓说着,“等将来有人教你了,你要用心学。别像娘这样,一辈子就认识这几个字。”
朱常洛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听懂“一辈子就认识这几个字”这句话里的心酸,他只是觉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伸出手,摸了摸母亲的脸。
这个动作是没人教过他的,六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但他知道娘的眼睛红了,就应该摸一摸。
王贵妃握住了他的小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开。
她站起来回到窗前,重新拿起针线。
袖子上的补丁已经缝好了,她又拿起一件旧衣裳翻找下一处破损。
针穿过棉布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殿外秋风又起。
永宁宫的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的槐叶,没有人去扫。
十几日之后,这份持续了整个秋天的平静,被一封从礼部发出的联署题本打破了。
联署题本,不是某一个人具名的奏疏,而是礼部全体堂官用衙门名义呈递的正式公文,在文华殿的朝会上当众启奏,分量比一百道言官的奏疏加起来还重。
整个朝堂的气氛都凝住了。
所有的窃窃私语,在一封从礼部发出的联署题本面前齐齐消失。
所有人都在等,等御座上的那个人给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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