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灯火在暮色里亮着。
万历踏上宫门台阶的时候,檐角的铜铃被秋风摇响,叮叮当当,在安静的甬道里传得很远。
殿门虚掩着。
守门的老太监见了他,躬着身子把门推开,里头传出一声低哑的通禀:“太后娘娘,陛下来了。”
万历跨进门槛。
殿内烧着檀香,薄薄的烟雾在烛光里打旋。
李太后坐在凤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珠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滚过,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已经四十一岁了。
鬓边的白发从年初的几根变成了如今的一小片,用头面遮不住,索性不遮了。
烛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但眉宇间那股子硬气还在。
那是从宫女一路熬到太后的人脸上才会有的东西,用多少胭脂都盖不掉。
“儿臣给母后请安。”
万历行了一礼,站直身子,没有坐。
不是李太后不让他坐,是他不想坐。
他知道今天这场谈话不是请安叙家常,坐着和站着,姿态不一样。
站着听,是儿子听母亲训话。
坐着听,就成了皇帝听太后垂询。
前者他甘愿,后者他不愿,尤其是在今晚。
李太后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
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目间还留着她熟悉的少年模样,但那眼神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缩在张居正身后发抖的小皇帝了。
这个人现在是九五之尊,是京营大阅时站在点将台上让十万将士山呼万岁的天子,是一道旨意就革了半朝勋贵、一道朱批就铺开九边练兵的人。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是一种做母亲的在孩子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年影子的心酸。
他如今这副肩扛大明朝堂的样子,像极了她当年以太后之尊,联合冯保、张居正稳定政局,力保儿子的样子。
“皇儿。”
李太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礼部联名上疏的事,本宫听说了。”
万历微微点头:“是有这回事,十月初五皇极门御朝,徐学谟当众宣读了联署题本。”
“你不该再拖了。”
李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储位不定,朝堂一天不安。本宫在这后宫里坐了十几年,见的听的比你想得多。今天礼部联名,明天都察院就会跟上,后天六部就会一个接一个地上。你拖一天,朝堂就乱一天。你拖一年,人心就散一年。”
万历站着听,没有接话。
李太后看着他的沉默,把佛珠搁在膝上,声音又往下沉了几分:“皇儿,你告诉本宫,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殿内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跳,把母子俩的影子在墙上拉得一长一短。
万历抬起头,看着李太后的眼睛,反问了一句:“母后以为该立谁?”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太后没有犹豫。
“立长不立幼,这是祖制。”
她说完最后四个字,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万历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比儿子矮了将近一个头,但仰着脸说话的气势丝毫不弱。
“当年本宫是怎么保护你的,因为本宫是你的生母,你是先帝的长子。你父皇隆庆二年便册立你为皇太子,你父皇驾崩那年你才十岁,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你,有人等着你犯错,有人等着你夭折,有人等着看你这个‘宫女生的长子’怎么被废掉。本宫以太后之尊,联合冯保、张居正稳定政局,保你皇位。”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一个女人把压了十几年的东西从胸腔里翻出来时那种控制不住的抖。
“本宫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能在这张龙椅上坐稳。因为你是先帝的长子,又早正储位,这是你在满朝文武面前站得住脚的根本。如今轮到你的儿子了,你现在要本宫眼睁睁看着你的长子走本宫当年差点走过的路?”
万历沉默。
脑中的嘉靖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母亲说得对。你父亲当年是裕王,但他是朕在世皇子中最年长的,最终承继大统,靠的正是长幼伦序。朕自己不是长子,朕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四十五年中有二十几年不上朝,跟满朝文官斗了半辈子,大礼议、左顺门廷杖、宫婢之变、阁臣相争……朕为争名分付出了多大代价,你母亲全看在眼里。她现在要跟你说的是——不要让她的悲剧重演。”
万历依然没有说话。
李太后看着他,忽然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柔软了,指节发硬,掌心有茧,是当年做宫女时留下的。
“皇儿,本宫不是让你抛弃母子之情。郑家那个孩子本宫也见过,生得白白净净,你喜欢他,本宫能理解。但帝王不是寻常人。寻常人可以抱着喜欢的儿子过一辈子,帝王不能。帝王坐在龙椅上,第一件事是当皇帝,第二件事才是当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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