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八月初十，午后日头偏西，暑气仍闷得人喘不过气。
盛京城内绸缎庄后院密室，门窗紧闭，只留一扇小窗透进微光，空气凝滞。王小宝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茶盏边沿，眉眼松弛，坐姿闲适，可目光始终落在密室门口，分毫未曾挪开。
终于，门外传来一阵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脚步虚浮，还带着几分踉跄，紧接着是门锁轻响。
门被推开一条缝，黄拙吾先探出头，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眼神慌乱警惕，确认四下无人，才猫着腰钻进来，反手狠狠带上房门，指尖颤抖着插紧两道门闩。
他后背死死抵在门板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原本规整的宫中值守吏服，领口皱成一团，袖口沾着些许灰尘，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曾合眼。整张脸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干裂泛白，不住地微微哆嗦，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王小宝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狂喜，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指尖依旧轻轻叩着茶盏，一声一声，节奏缓慢，敲得黄拙吾心头愈发慌乱。
缓了好半晌，黄拙吾才直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小宝面前，双腿微微打颤，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小宝的目光，喉咙滚动好几下，才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皇太极……驾崩了。”
话音落下，他身子微微佝偻，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袖，指节泛白，满心都是昨夜的惊魂未定，还有对眼前人的莫名忌惮。
王小宝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慢悠悠掀起眼皮，目光落在黄拙吾身上，脸色骤然一沉，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责备的冷意，开口道：“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千万别拿着那块令牌胡乱行事，守好分寸，你偏是不听。”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直直盯着黄拙吾，语气加重：“这回算你走运，皇太极直接死了，这事才能压下去。若是他还活着，顺着密探令牌这条线追查到底，你有几条命够砍？”
黄拙吾本就心神不宁，被他这一番话直击心底，浑身猛地一颤，脸色更白，头垂得更低，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都是后怕与慌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王小宝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身子又往后靠回椅背，声音骤然压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还有，昨天晚上，你帮着老太监抬尸体、整理皇太极遗容的时候，怎么不怕？”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黄拙吾耳边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头，双眼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满脸都是极致的错愕与惊骇，仿佛见了鬼神一般。
这件事，除了他和清宁宫那个老太监，天底下再无第三个人知晓！暖阁四周被守得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眼前的王小宝，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他死死盯着王小宝，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凉。
不等黄拙吾从惊骇中缓过神，王小宝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玩味，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精准传入黄拙吾耳中：“多尔衮的老婆，昨夜在清宁宫，陪皇太极玩得很爽吧？”
“噗通——”
黄拙吾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跪在地上，他慌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形。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半点惊呼，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额头上的冷汗哗哗直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这是诛灭九族的深宫秘辛，是掉脑袋的禁忌之事，他不过是侥幸撞破，连想都不敢多想，王小宝竟然能说得如此直白！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黄拙吾连呼吸都忘了，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这话被人听见，自己必死无疑。
他猛地挣脱开扶着桌角的手，踉跄着冲向门口，动作慌乱急促，指尖颤抖着拉开房门，探出头，脑袋左右疯狂转动，眼神惊恐地扫视着院中的每一个角落，连墙根下的阴影都不肯放过，确认连半个行人都没有，周遭一片寂静，才猛地缩回头，狠狠关上房门，再次插紧门闩。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掉，眼神涣散，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看向王小宝的目光，已然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王小宝看着他被吓破胆的模样，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淡定从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眉眼间尽是掌控一切的笃定，再无半分戏谑，只剩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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