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大顺大营的骚乱,整整闹腾了一夜,士卒的怒骂声、砸毁物资的碰撞声、绝望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平息下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大营里挥之不去的怨怼之气。
李自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武英殿,不过一夜时间,两鬓竟染上点点霜白,双目布满狰狞的血丝,脸色灰败如黄土,周身散发着心灰意冷的死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踉跄着坐回龙椅,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色,胸口一阵阵闷痛窒息,眼前反复闪过士卒们愤怒咒骂的嘴脸,耳边回响着那些戳心的唾骂声,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假粮、假银、惊天仓库骗局……
这绝不可能是意外,必定是有人精心策划!
他猛地抬起右手,狠狠拍在身前案几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烛台摇晃,茶水四溅,他嘶哑着嗓子,朝着殿外低吼,声音里满是压抑到极致的震怒与急切:“查!给朕彻查到底!从仓库装车、路途押运到营地入库,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经手人,全都给朕抓起来严加审问,一个都不许放过!”
殿外亲卫闻声,立刻如狼似虎般出动,连夜抓人、拷问、追查、对账,把整个仓库相关的人证物证翻了个底朝天。可查来查去,所有的线索就像被人刻意引导一般,兜兜转转,最后全都齐刷刷地绕回了同一个人身上——刘宗敏。
是他最先带兵抢占北城内库,将其划为私人领地;
是他一手操办搜刮财物装车入库,全程不许旁人插手;
是他下令重兵封锁仓库,连李自成派去的人都不得靠近半步;
是他在京城大肆拷掠明朝官员,扬言要把所有钱粮归入仓库,戏码做的十足。
桩桩件件,所有的疑点,全都箭箭直指刘宗敏,没有任何偏差。
李自成看着亲卫带回的查探结果,脸色铁青发黑,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去,把刘宗敏给朕立刻叫来!朕要亲自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他所为!”
亲卫不敢有半分耽搁,火速赶往刘宗敏的营地。
此时的刘宗敏,早已被收缴了兵权,闭门不出,整日在帐中借酒浇愁,满地都是摔碎的酒坛,酒气冲天。他满心都是被李自成猜忌、夺走兵权的怨气,喝得酩酊大醉,发起酒疯来,见东西就砸,满肚子怒火无处发泄。
亲卫站在帐外,躬身低头,语气恭敬地传旨:“将军,闯王有令,请您即刻入宫,商议北城内库钱粮一事。”
帐内瞬间陷入沉默,只有酒坛滚动的声响。
片刻之后,帐内传来刘宗敏醉醺醺、蛮横又刻薄的冷笑,那声音隔着厚重的帐幕传出来,满是不服与怨怼,丝毫没有把李自成的旨意放在眼里:“问我?问个屁!他有能耐,就自己去干!这破事,关我屁事!”
亲卫闻言,瞬间愣在原地,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不敢多言,更不敢反驳,只得战战兢兢地转身,原路返回宫中,把刘宗敏的原话,一字不差地禀报给李自成。
武英殿内,李自成听完亲卫的转述,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急火直冲头顶,一口气没喘上来,“噗”的一声,一口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身前的案几上,刺目至极。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指向殿外,指尖哆嗦得厉害,声音嘶哑到几乎难以听清,满是寒心与震怒:“好……好你个刘宗敏……朕待你不薄,视你为生死兄弟,你……你竟敢如此欺朕!”
两旁的将领们吓得连忙上前搀扶,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惊疑与不安,大气都不敢喘。
李过连忙扶住李自成的胳膊,压低声音,眉头紧锁着说道:“闯王,这事实在蹊跷,刘将军就算性格鲁莽,也不至于拿几十万大军的军心开玩笑,莫非……他是因为您收了他的兵权,故意给您难堪,蓄意报复?”
田见秀也跟着皱眉,满脸凝重地附和:“人心隔肚皮啊闯王,如今大军军心涣散,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他这般态度,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
一时间,殿内众人人人自危,猜忌的毒草在心底疯狂疯长,大顺朝堂,从君臣到将领,彻底离心离德,再无半分往日的同心同德。
而这朝堂之上的一切,都被不远处皇宫外墙角的阴影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王小宝负手静静站在暗处,身边只跟着心腹马进忠一人,周身被阴影笼罩,悄无声息,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听完亲卫带回的对话,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无波,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挑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察觉,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按捺不住的冷嘲与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他差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刘宗敏这头有勇无谋的蠢驴,真是送了一份天大的厚礼,一句话,直接把李自成气得吐血,也彻底坐实了大顺君臣之间的猜忌,让这盘棋彻底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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