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刀盟已经不许人称旧职。”
“这里没有外人。”
许闻川说道:“旧册记录,你在任时六县运粮损耗不足一成。后来换了转运使,损耗增到三成。单看能力,你远胜现在户粮司大半文吏。”
裴慎合上册页。
“能力有何用?”
“沈观潮只信从澜州带来的旧人。”
“正仓、军仓和新粮道都不让新附文吏接触。我们做得再多,也只负责整理旧册。”
许闻川没有反驳。
他拿起另一册官籍。
“血刀盟眼下最重军功。”
“李晋统兵,苏清月掌监察,沈观潮虽是文职,却跟随军主已久,又主持澜州、苍州的户粮接管,功劳不是新附之人能够相比。”
裴慎神色更沉。
“你的意思是,我们永远没有机会?”
“我没有这样说。”
许闻川翻过一页。
“只是血刀盟征战未停。军中斩敌一人便能记功,攻下一城还能累功升职。”
“文吏要整理多少旧册,才能比得上一次攻城?”
“何况军职空缺会随着扩军不断增加。文职主官只有那些位置,沈观潮不退,其他人便只能在他下面做事。”
裴慎盯着他。
“你倒看得明白。”
“做账之人,习惯先看数目。”
许闻川说道:“血刀军现有数万人,降卒还在整编,今后军职会越来越多。户粮司主事只有一个,副主事也只有数人。”
“血刀盟只重军功,这不是秘密。”
话说到这里,许闻川便低头继续整理册页。
他没有劝裴慎做任何事。
也没有提秦棋闭关。
可裴慎一下午都没有再开口。
当晚,裴慎离开户粮司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先去了一间酒肆。
邹启年已经坐在二楼靠里的位置。
半个时辰后,陈守义也来了。
三人点了一壶酒,只饮了半壶。
监察卫暗哨在对面屋顶记录了他们进出的时间。
苏清月拿到消息后,依然没有下令抓人。
类似的会面很快增加。
许闻川整理旧官册期间,接触了十七名失去原官职的新附官吏。
他说的话并不完全相同。
面对过去掌过粮仓的人,他谈文职权限。
面对曾做过县丞的人,他谈军令压过政令。
面对落第多年、好不容易进入旧州府的文士,他谈血刀盟晋升只看军功。
“军中一个队正,立下功劳便能升校尉。”
“文吏查出隐田,追回粮食,功劳最后仍要记在户粮司主官名下。”
“血刀盟还在扩军。”
“军官的位置会不断增加。”
“文官的位置不会。”
“苍州政务由沈观潮掌握。”
“你们即便做得再多,也接触不到真正的权柄。”
这些话都没有违反盟法。
其中不少还是事实。
血刀盟以战争起家,军功法刚刚确立,军中升迁确实快于文职。
新附官吏也确实被排除在核心账册之外。
只是许闻川每一次说话,都会让对方重新想起过去的官职、俸禄和权限。
苏清月将这些接触逐一列入名单。
第一日,十七人。
第三日,二十九人。
第五日,四十三人。
其中二十一人只是抱怨。
九人明确表示不满当前职位。
六人开始频繁私下会面。
还有七人主动询问军主闭关期间,州府政令由谁最终裁决。
名单送到密室时,秦棋已经离开。
苏清月按照预定方式,在蒲团旁留下密封副本。
当夜秦棋返回,看完所有记录。
“许闻川没有让他们反叛。”
苏清月站在石门边。
“没有。”
“他只谈军功与文职差距。”
“每一次都由别人先抱怨,他才接话。”
“监察卫若现在抓他,找不到定罪证据。”
秦棋说道:“那就不抓。”
“他在替我们筛人。”
苏清月目光落在名单上。
真正忠于血刀盟的人,即便对职位不满,也会通过正常考功提出。
心中仍留恋旧官权柄的人,才会被这些话持续影响。
许闻川以为自己在动摇新附官吏。
实际上,每一次接触、每一句抱怨、每一场私下会面,都被监察卫记录下来。
苏清月说道:“沈观潮已经发现外档房有人私下议论。”
“他的态度?”
“按原计划,不公开惩处。”
次日清晨,沈观潮照常进入户粮司。
他检查了七处档房,又退回六份有误文书。
经过西侧旧档房时,里面的交谈立即停止。
沈观潮站在门口,看了众人一眼。
“户粮司按功记册。”
“查出错账、补齐户籍、追回隐田,都有明确功劳。”
“认为记功有误,可以递交复核文书。”
“若只会在做事时议论职位,便先把手中册子整理清楚。”
邹启年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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