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刚把赏花的话头圆过去,满殿仙佛正暗自松了口气,准备跟着玉帝移驾瑶池。就在此时,灵山代表席上传来一阵极温和极慈祥的笑声。那笑声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因为发出这笑声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头到尾一直笑呵呵看戏、仿佛这场蟠桃会上所有争执都与他毫无瓜葛的弥勒佛。
“观音尊者问得好,问得妙。这三个问题,个个都问在了要害上。”弥勒佛依旧是那副笑口常开的模样,金色袈裟在殿顶星图的流光照耀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芒,赤足踏莲花虚影,双手交叠在膝上,语气中的慈悲与宽容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替三界众生祈福,“不过贫僧以为,青丘的事要追溯到数百年前,牵扯太多——雷部、水部、四方龙王,哪个都脱不了干系,一时半会怕是理不清。比丘国的事涉及到南极仙翁,仙翁今日虽在场,但此事牵涉太乙阁的仙丹配给,需与灵宝司的档案逐条核对,也不便当场断案。唯有凤仙郡的事,贫僧恰好知道一些内情。”
他笑眯了眼看向玉帝,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这道精光太白金星捕捉到了——他在天庭当了太久的外交官,对灵山内部派系间的微妙博弈再清楚不过。弥勒佛是未来佛,是如来的接班人,但如来的大弟子阿难如今掌管灵山香火与佛门戒律,正是弥勒上位最大的绊脚石。此刻弥勒主动提起凤仙郡的事,绝非偶然。
“陛下,那个推了郡守的‘笑面和尚’,贫僧若没看走眼——应该是阿难尊者座下的一个沙弥。那沙弥法号‘圆通’,是阿难尊者亲自收的弟子,在灵山藏经阁抄了数百年经书。不过此人数月前便已失踪,阿难尊者也曾派人四处寻找,却始终杳无音讯。至于圆通为何会出现在凤仙郡、为何要推郡守一把、他又是受谁指派——贫僧身为灵山中人,不好多说什么。不过贫僧以为,这些事陛下或许该问问阿难尊者本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仙官们下意识地看向灵山代表席上的阿难——如来的大弟子今日恰好也在场,就坐在弥勒佛右手边不远处。阿难是个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的中年僧人,平日里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淡然模样,此刻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却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慌乱。他猛地站起身来,身上的金色袈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猎猎作响,双手合十对着玉帝连连躬身,声音中的急切与窘迫与平日在灵山藏经阁中讲经时那份从容不迫判若两人。
“陛下明鉴!圆通确实是贫僧的弟子,但他数月前便已离开灵山,说是要回凡间探望年迈的母亲。贫僧从未指使他去凤仙郡,更不知什么推郡守的事!贫僧对天发誓——若贫僧有半句虚言,甘愿被逐出灵山,永世不得再入佛门!”他转向弥勒佛,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眸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委屈,这份愤怒在灵山藏经阁中修身养性了不知多少年的阿难身上极为罕见,“弥勒师叔,您若知道圆通的下落,便请当众说出来。何必在蟠桃会上这般暗示?贫僧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要——”
弥勒佛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双手合十对阿难微微欠身,语气中的慈悲与温和比方才更浓了几分,浓到连太白金星都觉得这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阿难师侄莫要激动。贫僧只是恰好知道圆通的去向,并非指责师侄。圆通这孩子平日里在藏经阁抄经时便常抱怨灵山规矩太多,羡慕凡间散仙自由自在。贫僧也曾劝过他几次,他不听,贫僧也无可奈何。至于他在凤仙郡做了什么、受谁指派——贫僧确实不知。不过贫僧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若陛下能在盂兰盆会上请阿难师侄当众对质此事,贫僧第一个赞成。毕竟灵山的声誉要紧——阿难师侄若是清白的,自然不会介意当众澄清,对吧?”
阿难的脸色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当然知道圆通不是那种会抱怨“规矩太多”的人——圆通在藏经阁抄了数百年经书,从不多言多语,每次轮值都是最早到最晚走,失踪前没有任何反常。可弥勒这番话滴水不漏:他没有直接指控阿难指使圆通,他只是“恰好知道”圆通去过凤仙郡,又“恰好记得”圆通抱怨过灵山规矩多。这两桩“恰好”加在一起,便足以在满殿仙佛心中种下一枚怀疑的种子——阿难的弟子推了郡守,阿难不可能毫不知情;若他不知情,那便是管教不严;若他知情,那便是故意隐瞒。无论阿难怎么选,都逃不掉。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凑到唐格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中的通透与玩味恰到好处:“师父,这弥勒老儿好算计。他在灵山当未来佛,上面压着如来,旁边还有个阿难。如今借着咱们翻凤仙郡的旧账,借刀杀人——阿难要是真有问题,他便替如来清理门户;阿难要是没问题,他也把阿难的名声搞臭了。横竖他都不亏。这比当年俺老孙在花果山跟牛魔王结拜时勾心斗角还阴——好歹俺们结拜是明着来的。师父,你说咱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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