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消散之后,唐格没有片刻耽搁。他将那片漂过子母河水的银杏叶小心收入紫金钵盂,转身对杏花林边正蹲在溪边漱口的悟空吩咐备马。悟空将漱口水往溪里一喷,金箍棒在肩头转了一圈,火眼金睛在晨光下亮得惊人。他说师父你这是要亲自去女儿国接人,水月镜花说一声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说五六年之约是贫僧亲口许下的,接她也要亲自去——这不是礼数,是承诺。
白龙马已在小鼍龙的碧波灵珠与敖听心的龙角匕首双重加持下养得膘肥体壮,通体雪白的鬃毛在晨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银蓝光泽。它打了个极响极精神的响鼻,马蹄在青石地面上轻轻刨了两下,显然对这趟归程早已迫不及待。悟空一个筋斗翻上半空,筋斗云在脚下翻涌如沸,金箍棒往西梁女国方向一指,说他在前头开路,替师父清场,今儿个女儿国国王出城,排面得比蟠桃会还大。八戒难得没有偷懒,主动请缨留守濯垢泉,把杏花林边上缺耳小狐给国王留的那间小院子重新打扫了一遍。
女儿国城门口,那株大银杏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满地金黄的叶片铺成厚厚一层,在晨光下泛着柔和而沉静的光泽。国王站在树下,穿着当年在十里亭外送他西行时那件九龙朝凤袍,凤冠垂下的珠帘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她比几年前清瘦了许多,朝凤袍的腰身收紧了整整一寸,太师说那是她每天批完奏折后在银杏树下多坐半个时辰、忘了用晚膳饿出来的。可此刻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亮——那双映满银杏叶金黄光泽的眼眸中,不再是送别时的隐忍与不舍,而是一个等了好几个春秋的人终于等到了约定兑现时才会有的、极亮极稳极笃定的光芒。
满城百姓夹道欢送,与当年送唐格西行时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们是送国王出城。太师拄着龙头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擦着眼泪却又硬撑着摆出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她说陛下放心去,朝中的事有老身顶着——那些个言官若是敢唠叨,老身就拿龙头拐杖敲她们的脑袋。老身替陛下守了几十年的奏折,不差这几天。国王将朝政暂时托付给太师,只带了几名贴身侍女,轻车简从。走到城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大银杏树,又看了一眼城门外那座被百姓自发改名为“待僧亭”的十里长亭。这些年她每年秋天都会在银杏树下等一天——因为那是唐格离开的季节,是她在十里亭外说出“西梁女国的江山寡人替你守着”的日子。她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批奏折,从清晨批到日暮,太师劝她回宫她只是摇头,说再等等,万一他提前回来了呢。如今她终于不用再等了,因为等的人正骑着白马朝她走来。
唐格翻身下马,走到银杏树下。他看着国王那双被无数个深夜批阅奏折磨得微倦、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的眼睛,双手合十,那份郑重与当年在御花园中捡起银杏叶说“以此为证”时一模一样。
“陛下,贫僧来迟了。西梁女国的江山陛下替贫僧守了这么久,今日贫僧替陛下牵马。濯垢泉的杏花正开着,缺耳小狐在杏花林边给陛下留了间能看到银杏的小院子,紫蛛女的秋千架也留了位置。臣请陛下上马,随臣去濯垢泉看杏花。”
国王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欢喜,有释然,还有一丝只有一国之后才敢有的骄傲。她说寡人等了好几个春秋,不差这一程。然后她将手轻轻放在唐格伸出的掌心,踩着踏脚石登上白龙马。唐格亲自替她牵缰,白龙马极懂事地放慢了蹄步。
路上,国王对唐格说了许多话。她说她每年秋天都会在银杏树下等一天——因为那是他离开的季节,银杏叶开始落了,子母河的水开始凉了,十里亭外的风开始往西吹了。后来她把城门口的十里亭改成了“待僧亭”,让南来北往的商旅都知道,西梁女国的国王在等一个人。她停了一下,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声,说其实也不全是在等——她把西梁女国的赋税减免了三成,把子母河的水渠修到了隔壁郡县,让女子可以入学考功名、可以做官做到太师。她说等他的时候顺便把国家治理好了,不然他回来看到西梁女国还是老样子,大概会觉得她这个国王当得不称职。
她又说起那些记载他消息的奏折——她让人把三界论坛上所有关于取经天团的帖子都抄下来装订成册。蜘蛛精七姐妹每隔三日便用蛛丝网传一份情报汇总过来,她知道他在凤仙郡立了碑、在比丘国救了孩子、在蟠桃会上逼玉帝封玺、在灵山万佛朝宗大阵中连破六关受封破戒圣佛。她每晚批完奏折都会翻翻那本册子,看着他在凡间翻案、在天庭翻案、在灵山翻案。以前在女儿国时他对她说“你们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当时她只是觉得这个和尚胆子大。后来看到他在凤仙郡城门口对上官郡守也说这句话、在比丘国鹅笼前对灵儿也说这句话,才知道他不是胆子大——他是真的信。信凡人的命可以自己说了算,信妖怪的命可以自己说了算,信龙族的命可以自己说了算,也信她这个女人的命可以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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