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往西走,过了钱塘江,过了富春江,过了新安江,越走山越高,越走水越急。孙清婉的队伍沿着浙江的河道逆流而上,走了七天七夜,终于到了泾河。
泾河不大,河面只有三四丈宽,水很浑,黄中带黑,像洗过毛笔的洗砚池。河两岸没有柳树,没有桃花,只有一望无际的荒草。草很高,高到能没过人的膝盖,风一吹,草浪起伏,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婴宁站在河边,情感共鸣探入了黄土下面的草丛。她探到了一个心跳,很弱,很慢,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心跳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子,跪在草丛里,头发散着,衣裳褴褛,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镣铐的铁链拖在地上,陷进了泥里。她的手上有伤,不是打架打的,是被人用鞭子抽的。她的脸上也有伤,一道一道的,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
“龙女。”婴宁睁开眼睛,“她被泾河龙王的儿子虐待了。那个男人不是人,是龙。恶龙。他把龙女赶出龙宫,让她在这荒草地里放羊。不是普通的羊,是雨工——能行云布雨的羊。龙女不是牧羊女,她是囚徒。”
瑶姬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手里拿着那卷帛书,翻到了柳毅传书那一页。“龙女是洞庭龙王的小女儿,嫁给了泾河龙王的儿子。那个男人性格暴虐,对龙女非打即骂,龙女受不了了,写信给父亲求救,但信送不出去——泾河龙宫的信道被封锁了。她只能等,等一个路过的人愿意帮她送信。她等了三年了。”
听潮蹲在河边,耳机戴在耳朵上,声波探测正在扫瞄泾河的水下结构。他在河底看到了一座宫殿——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泾河龙宫”四个字。宫殿很大,但里面很暗,没有灯,没有人气。龙宫的主人不在,他在上游的另一个宫殿里喝酒,怀里搂着一个艳妆的女子。
“龙王的儿子在上游。他在喝酒,旁边有人陪着。龙女一个人在荒草地里。”听潮摘下耳机,“她等了三年了。那个男人没有来看过她一次。”
云母蹲在听潮旁边,方盒子打开着。屏幕上能量读数的数字在跳,她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泾河两岸的土壤里嵌着暗紫色的能量节点,很密,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整片荒草地。节点的能量波动很弱,弱到几乎测不到,但它在。它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侵蚀龙女的意识,让她忘记自己可以求救,让她以为没有人会帮她,让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苏挽晴的节点。”云母把方盒子转过来给孙清婉看,“她在龙女到泾河的第一年就布下了这些节点。龙女在这里待了三年,她的意识已经被侵蚀得差不多了。她不是不想求救,是想不起来了。她忘了怎么求救。”
孙清婉偏头看着婴宁。“龙女现在在想什么?”
婴宁的情感共鸣探入了龙女的心。她的心很灰,灰得像泾河的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熬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每天做的事情是——天亮了,睁开眼睛;天黑了,闭上眼睛。中间的时间是空白的,她记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的记忆被节点吃掉了,一点一点地吃,像老鼠啃书。书页越来越少,字迹越来越模糊,她快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子了。
“她快记不得了。”婴宁的声音很轻,“再过半年,她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到时候节点就不用侵蚀了,她自己会留在原地,不走了,不吃不喝,等死。”
澹漪把折扇一拍。“那还等什么?把节点拆了,把她救出来。”
“拆不了。”云母的目光落在方盒子的屏幕上,“节点和她的意识绑在一起了。苏挽晴把节点嵌进了她的记忆里——不是物理上的嵌,是概念上的嵌。节点碎了,她的记忆也会碎。她会变成一个空壳,什么都不记得。”
静海翻开竹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深度通感正在整合所有人的信息——听潮的声波探测、云母的能量监测、婴宁的情感感知、寒江的温度测量。他的脑海里有一幅龙女意识的立体图,节点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的记忆上,每一根藤蔓都扎进了她的记忆深处,拔不出来,剪不断。他的笔停了一下。
“拔不出来。剪不断。但可以用别的东西覆盖。”静海抬起头,“在她的记忆上覆盖一层新的记忆,让节点以为记忆已经没了,它就会自己脱落。节点是活的,它在找‘悲伤’。没有悲伤,它就留不住了。”
澹漪把折扇一合。“你是说,让我在她的脑子里编一段快乐的记忆,把那些悲伤盖住?”
“对。不是删除悲伤,是覆盖。悲伤还在,但快乐在上面。节点感知不到悲伤,就会脱落。”
澹漪想了想。“需要多久?编一段能盖住三年悲伤的记忆,不是一天两天能编完的。”
“不需要编三年。只需要编一个瞬间——一个让她觉得‘活着真好’的瞬间。一个就够了。节点的感知阈值很高,它只认强烈的情绪。微弱的悲伤它感知不到,强烈的快乐它也感知不到——快乐不是它的食物。它要的是强烈的悲伤。只要她把悲伤压下去了,节点就找不到食物了,就会自己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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