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里最大的那根铜柱在正中央,表面刻着洛阳城的纹路。铜柱的温度最高,暗红色从底部蔓延到柱顶,像是一根被烧透的铁芯。董卓被绑在那根铜柱上,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滚烫的柱面,皮肤和铜柱接触的地方发出极轻的“嘶”声,像是一块湿布贴上了烧热的铁板。他的身体在微微痉挛,但没有挣扎。他的脸侧着贴在柱面上,嘴唇干裂得像是被火烤过的泥土,眼皮被热气熏得发红,半睁着,视线落在前方。他的手腕和脚踝被铁链固定在柱体两侧的铁环里,铁链被拉得很紧,像是为了确保他无法从柱面上离开。
周景山站在入口处,看到都市王站在中央铜柱的侧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官袍,袖口收得很窄,腰间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乌黑,在脑后扎成一个极紧的发髻,没有任何一缕散乱。他的脸很瘦,下颌收得紧,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几乎没有弧度。他的左手拿着一块黑糖酥,右手垂在身侧。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第六层,铜柱地狱。归本王管。你们来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偏快,像是不想多说一个字,“你们要看,就站着看。不要问本王‘能不能熄火’。火不会熄。只要他们还欠着,柱子就不会冷。”
他把那块黑糖酥放在铜台边缘,正中央,端端正正的,然后转身面朝那根中央铜柱。
周景山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中央铜柱表面刻着的洛阳城地图上,暗红色的光正在缓慢移动——不是灯,是一道暗红色的光沿着柱面滑行,像是一颗火种在铜柱内部移动。西市、东市、朱雀门、太仓、南市,那些地名在铜柱的表面被一一映亮,光流缓慢而均匀地沿着街道的线条向前延伸,每经过一处,董卓的后背就抽搐一次。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周景山看到他的嘴唇在重复一个字。他看了很久才确认——他在念地名。不是喊疼,他在念地名。
都市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董卓。东汉末年的权臣。他进洛阳的时候带着三千人,后来变成三万。他在洛阳城待了三年。三年里他杀了很多人,烧了很多东西。他下令焚城的时候,火从东城门开始烧,烧了三天三夜。他站在城外看着,说了一句话——‘这火烧得干净’。”他顿了一下,“他死后被点了灯。他被人剖开肚子,在肚脐上插了一根灯芯,点了三天三夜。那是他烧洛阳城的第三天。他死的时候,灯还在烧。”
周景山看着董卓的后背。那块皮肤已经完全焦黑了,边缘卷曲着,像是被火反复烤过的树皮。烙铁滑到他肩胛骨的位置时,他整个人绷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念了一个地名:“西市。”他念的是西市。周景山在那一刻才意识到——他把洛阳城所有街巷的名字都背下来了。他已经在这里被烙了一千八百多年,每天一百遍,每一遍都对应洛阳城的一条街。他背了一千八百多年那些名字,可能比当年建洛阳城的人记得还要清楚。
董卓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念了第二个地名:“东市。”
都市王没有评价。他转头看向第二根铜柱。侯景被绑在那根柱子上,他是正面对着铜柱的,脸朝柱子,像是被人按着头贴上去的。柱面上刻着建康城的轮廓,线条比洛阳城的地图更密。侯景活着的最后三天,他围困台城,把梁武帝困在宫里,断粮断水。梁武帝死的时候,侯景站在宫门外,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报信。他等了三天。铜柱表面刻着建康城的地图,那道光沿着宫墙的位置向前推进,一寸一寸地映出梁武帝被困的位置。
都市王的声音没有起伏:“侯景。南朝梁的叛将。他在建康城外烧了一整夜的火,把梁武帝困在台城里,断了粮。梁武帝饿死的时候,侯景站在宫门外,没有进去。梁武帝死后的第三年,侯景被部下杀了。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我没有杀他。’他进铜柱地狱之后,每次被烙,都会看到梁武帝最后的样子。”
侯景的嘴唇在动。他面前有一面铜镜,每次烙铁推进一寸,镜中就会出现梁武帝的脸。他的目光每次都落在镜子上,看着那张脸慢慢变瘦、变枯、变暗。他的嘴唇每次都会动一下,像是想说“我没有”,但每次他刚开了个头,烙铁就往前推进一寸,他的声音就被自己咽回去了。他从来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整过。他在铜柱上困了那么多年,他的舌头还能动,但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我没有”。
第三根铜柱上,尔朱荣被倒吊着,头朝下,脚踝被铁链拴着,身体垂下来,后背朝外,正对着铜柱。柱面上刻着北魏宫廷的布局——永巷、长秋宫、椒房殿、宣光殿。他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被倒吊着的。都市王走到第三根铜柱侧面,没有站定,只是停了一下:“尔朱荣。北魏的权臣。他把太后和幼帝沉进了黄河,烧了北魏的宫廷。他以为自己能当皇帝,后来被人刺杀了。他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没有杀太后。’但他在铜柱上看到的,是太后沉入水底前的最后一刻。太后没有说任何话,她被绑着,不能动。她看着他。他每次被烙的时候,都会看到那双眼睛。”尔朱荣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名字:“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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