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二十六片叶子冒出来了,那朵花苞已经裂开了四分之三,淡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是一盏快要完全点亮的灯。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十三层血池地狱直属平等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平等王不是管刀山地狱吗?”
“刀山地狱归他管,血池地狱也归他管。”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诗人管得深”的语气,“平等王说,杀人和骗人,是同一颗心长出来的两种东西。杀人是用刀,骗人是用心。刀砍在人身上,疼一阵。心骗在人身上,疼一辈子。他分得清两者的区别,但他分不清哪个更容易让一个人散掉。”他顿了一下,“血池地狱里关的是那些不孝、迷信害人、装神弄鬼的人。活着的时候用鬼神之名骗人钱财、害人性命,死了之后被浸在血池里,血水腐蚀,怨气噬骨。血池中的血水是他们骗过的人的怨气所化。每腐蚀一层皮肉,他们就想起一个被他们骗过的人。”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有多少人?”
清风说:“血池地狱九层叠压,每一层都有数百个血池。受刑者总数超过两万人。他们活着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骗人——有的装神弄鬼骗钱,有的用迷信害人性命,有的以天书之名诈取民脂民膏。到了血池地狱,他们被浸泡的血池深度和温度都和他们骗过的人数对应。骗得越多,血池越深,腐蚀越重。”他顿了一下,“血池地狱有三个最有名的人。”
小竹没有回头:“哪三个?”
清风说:“吕后,西汉开国皇帝刘邦的皇后。她活着的时候把戚夫人做成了‘人彘’——砍掉手脚、挖掉眼睛、熏聋耳朵、灌哑喉咙,扔进茅厕里等死。她死了之后,血池里的血水有一半是戚夫人的怨气所化。她被浸泡在血池中时,戚夫人的面孔从血水中浮出来,没有四肢、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有一张嘴在喊:‘你当年砍我手脚……如今血水也砍你的手脚……’她浑身溃烂,但永远不死——血水中的怨气在‘修复’她,再‘腐蚀’她,循环往复。”他顿了一下,“还有王钦若,北宋的宰相,编造天书骗宋真宗封禅泰山。他骗了真宗,也骗了天下百姓。血池中漂浮着他当年编造的‘天书’残页,他每次浮上来都被迫吞下一页,吞下去之后会看到被骗百姓的面孔——‘你说天降祥瑞……我们交了三倍赋税……’他被血水呛得说不出话。还有栾大,汉武帝的方士,骗汉武帝说能炼仙丹、通神仙,骗娶了公主。他被拆穿之后被杀。血池中悬浮着他当年炼的‘仙丹’——实为混合毒物。他被逼着吞下自己配的每一颗‘丹’,每次吞下都全身溃烂,血水中的毒物腐蚀他的五脏六腑。”他顿了一下,“平等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他坐在血池边缘,手里端着一碗茶。他不喝,他看着那些在血水中浮沉的人。他说,水是清的才叫水。血水是浑的,但浑了也能看清人。”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片巨大的血池,池水暗红,翻涌着浑浊的泡沫。一个人影浸泡在血池中,皮肉被血水腐蚀得露出白骨,又缓缓长好,再被腐蚀。血池周围围着一圈模糊的面孔,从水面上浮出来,又沉下去。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血池地狱。骗人的人,最后都会被自己骗过的人的血水淹死。平等王坐在池边,他看着那些在血水里浮沉的人。他说浑水也能看清人。”
舂臼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墙壁的颜色从淡黄色变成了暗红色,表面不是光滑的,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粘稠物,像是干涸的血凝成的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腐烂和盐碱的气息,不刺鼻,但一直散不掉。越往下走,墙壁上的粘稠物越厚,从一层薄膜变成一层硬壳,像是被血水反复浸泡又晾干之后凝结成的痂。脚踩下去的时候,鞋底和石阶之间会发出一声极轻的黏腻声响。
陆判走在前面,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第十三层,血池地狱。直属平等王管辖。平等王已经到了。他坐在血池边缘,手里端着一碗茶。他每年都来,每年都坐一整天。他不喝那碗茶,他看着那些在血水里浮沉的人。”他顿了一下,“平等王说,水是清的才叫水。血水是浑的,但浑了也能看清人。他看了一千多年了。他说他每年都看,每年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血水里的面孔会变,但骗人的人不会变。”
周景山推开了铁门。一股浓烈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铁锈、腐肉、盐碱和潮湿的泥土味,不像前面几层那样单一,而是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铁门后的空间比前面几层都要幽深,穹顶不高,但向深处延伸。数千座血池排列在地面上,每一座都有半人深,池壁是石头砌的,边缘被血水浸得发黑。池中的液体是暗红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浑浊的油光,底下翻涌着暗沉的气泡,从池底升上来,在表面炸开,散发出一股更浓的腥气。血池与血池之间有一层极薄的暗红色雾气,贴在地面上,缓慢地流动着,像是流淌的血河分出了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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