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阵里没有人出声,但目光都聚集到了赵真真身上。赵真真站在方阵前面,被两千多道目光同时看着,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缓慢地、一排一排地看过去。她看得很慢——不是在看脸,是在看眼睛。每一排的人她都停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移到下一排。她看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走到第三排中间的时候停住了。那里站着一个水兵,年纪比周围的人都大一些,肩章的颜色比别人的浅——像是洗了很多次还没换过。他没有看赵真真。他看向的是另一个方向——北方,天河下游的方向,很远。赵真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她回过头来,对蓬玄说:“他。”
蓬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水兵发现自己在被点名之后,才慢慢把目光从北方收回来,低下了头。蓬玄沉默了片刻:“……他在这里守了七年了。每次轮换名单上都有他,他每次都主动留。”赵真真:“他看的方向,是他家的方向吗?”蓬玄:“他家在北方。天河下游往北走三百里,有一条支流,他家就在支流边上。”他顿了顿,“他有个女儿,今年该七岁了。他走的时候女儿刚满月。”赵真真没有说话。她又看了那个水兵一眼,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在微微收着,像是一个人在用全身力气把自己钉在原地。赵真真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摞云信纸,抽了一张,又摸出赵公明送的笔,在膝盖上写了一行字:“家里还好吗?”她没有署名。她把纸折好站起来,走到那个水兵面前,把折好的云信纸递了过去:“你写完——往天上抛,它会自己飘到收信人那里。”
那个水兵抬起头来。他看着赵真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张纸。他的手指是粗糙的——常年握缆绳和船桨磨出来的那种粗糙——但接纸的动作很轻。“……谢长官。”他的声音有些哑。赵真真:“不用谢。写完了就寄。”她说完就转身走回了蓬玄身边。
方阵里安静了大约十息。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折纸声——有人把纸展开了,又折上了。
蓬玄看着赵真真走回他旁边,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看的方向是对的。”赵真真:“哪个方向?”蓬玄:“你看他的时候,你的目光是先落在他脸上,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移到了北方。你在用他的眼睛看他家的方向。”他停了一下,“本帅以前带过很多新兵,没有一个能在一个照面里做到这个。”赵真真没有接话。她只是又朝那个水兵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在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没有动笔。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把手里的花生壳丢在石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做得对。给一张纸比说什么都管用。”清风在旁边:“那他能把信寄出去吗?”陈守拙:“能。他不用写很多——写一句‘还好吗’,信就能到。云信纸只要有字就能飞。”他顿了顿,“他女儿今年七岁了,该认字了。”
赵真真跟着蓬玄沿着河岸往回走。月光照在水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蓬玄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本帅刚才让你帮忙,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赵真真侧头看他:“什么原因?”蓬玄:“本帅当年接任的时候,也有很多事想家。但本帅没有别人可以问——师父去取经了,副帅还没上任。本帅是硬扛过来的。”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天河的水面,“你帮那个水兵看方向的时候,本帅想到了一件事——天河的水,流到下游之后会分岔,一部分流进人间,一部分流进灵脉,还有一部分会绕回来。水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本帅每天看着它,但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有人在河边等它’这件事。”赵真真也看着那片水面:“……那他女儿会在河边等他吗?”蓬玄:“会的。他在这里守了七年,他女儿在河边等了七年。水会绕回来,人也会。”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转身,朝河岸上游的一片区域走去:“你过来,本帅带你看个东西。”
他带赵真真走到天河上游一处水流更急的地方。那里的水比下游亮一些,流速也更快,水面泛起细密的白色浪花,像是有人在河床底下安装了无数极小的喷泉。水流撞击在露出水面的岩石上,迸溅出细碎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散落的水晶屑。蓬玄蹲在岸边,伸手探进水里试了一下水温,然后回头看了赵真真一眼:“天河的源头是灵脉之水。这水跟别处的水不一样——它流过灵脉的根部,带走了灵脉里沉淀的一部分东西。你把它喝下去,它会帮你把身体里那些积攒的杂质带出来。”他掬了一捧水举到眼前,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在月光下闪着碎光,“你走了一整天了,身上沾了不少别处的灵气。不是不好——但混在一起容易堵。”他停了一下,“你下来泡一会儿。一炷香就够了。”
赵真真站在岸边:“……泡天河?”蓬玄:“对。泡天河。”他指了指水流最急的那一小片区域,“那个位置水底下有一块平石,正好够一个人坐。水深到胸口,不会淹着你。”他说完就站起来退到了岸上,把位置让了出来,“你的灵兽可以一起泡。天河水对灵兽也有好处。”小星已经蹲在岸边了,它伸出前爪试探性地碰了一下水面,然后又缩回来甩了甩水珠,歪着头看着那片流动的银光,似乎在思考这水到底能不能泡。赵真真看着小星犹豫的样子,蹲下来:“你先试?”小星又伸了一次爪子——这次整只前爪浸进去了,它停了两秒,然后整只兽跳了下去。它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之后,发现自己能站住——水面刚好没过它的肚子,它踩着河床底部的石头站稳了,然后回头看了赵真真一眼,叫了一声。那一声的意思是“不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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