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明真人法事过后，那三张失去灵魂光泽的转命符被妥善收起。
承载着三位弟子残魂的陶罐被恭敬地请入静室温养。
接下来，便是需要寻找合适的、完整的尸体，再以灵珠仙草滋养，使其恢复生机，方能尝试将魂魄渡入。
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而且玄尘宗现在没有尸体了，要等一段时间
暂时无事，李魄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疑问再次浮现。
他看着准备起身的玉明真人，终于开口：
“真人，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真人。”
玉明真人停下动作，重新坐定，平静地看着他：“小友请讲。”
“玄尘宗信奉秩序与诚信，此乃维系世间运转之基石。”李魄的目光锐利，直指核心，“然而，晚辈行走人间，所见却多是战乱频仍，天灾不断，秩序崩坏，诚信扫地。为何神明……从未真正眷顾过凡人？”
他举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譬如两千年前的北桀之乱，北桀铁蹄南下，中原板荡，几千万汉人如同草芥般被屠杀，山河破碎，礼乐崩坏，人伦秩序荡然无存！那时，玄尘仙君何在？为何……坐视不管？”
他无法理解，当秩序被践踏到如此地步时，代表着秩序的神明为何依旧沉默。
玉明真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并未因这近乎质问的话语而动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起身，对李魄道：“小友，随我来。”
他领着李魄，穿过几重规整肃穆的殿宇廊道，来到主殿后方的一处僻静院落。
这里与宗门其他地方的冷峻规整不同，竟是一处生机勃勃的菜园。
园中泥土湿润，一畦畦蔬菜长得青翠欲滴。
排列得依旧整齐，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玉明真人指着园中的菜，问道：“空明小友，你看这菜，在生长吗？”
李魄虽不解其意，仍如实回答：“在生长。”
“嗯，”玉明真人点点头，又问：“那这是谁的功劳？”
李魄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农具和水桶：“是种菜之人的功劳。”
“不错。”
玉明真人目光悠远，接着问道。
“那如果，这种菜之人，无论他如何辛勤浇灌、施肥、除草，这菜就是不长，甚至大片大片地枯死，怎么办？”
李魄沉默了。
这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玉明真人并不需要他的答案，自顾自地说道：“那这菜园，是不是就乱套了？还能称之为一个有序的菜园吗？”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看向李魄，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那空明小友，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秩序，应该是什么？”
“难道说，在秩序之下，每个人都一定要幸福美满，每个种族都一定要繁荣昌盛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勘破世事的淡然。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天地运行的大道之中，何曾规定过，任何生物，任何种族，都‘一定’要幸福，要永存？”
李魄眉头紧锁，追问道：“那依真人之见，难道杀戮是正确的吗？据晚辈所知，至高无上的天帝，其神职之一便是杀戮，那他……是正确的吗？”
玉明真人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盛世之时，人们吃鸡肉吗？过年之时，杀猪宰羊吗？”
李魄一怔，答道：“……杀。”
“那我问你，该不该杀？凡人又凭什么杀它们呢？”
玉明真人的目光如同镜湖，映照着李魄的困惑。
“若按小友方才所言，玄尘仙君是否也应该管一管这人间每日都在发生的、对猪羊鸡鸭的‘不公’与‘杀戮’？维持它们生存的‘秩序’？”
李魄再次语塞。
玉明真人看着他，缓缓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并非天地冷漠，而是在大道、在真正的秩序面前，众生本质如一。草木枯荣，四季轮转，王朝兴替，生灵生灭……这一切，都是更宏大秩序的一部分。”
“神明执掌规则，维系的是这天地根本的运转，是因果的链条，是能量的平衡。而非介入每一次个体的生老病死、每一次族群的兴衰动荡。若神明依自身好恶，随意插手干预，那才是对天地秩序最大的破坏。”
“北桀之乱，是人间王朝气运、族群因果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的爆发与清算，是人间自身书写的劫数。玄尘仙君维系的是支撑这个世界不至于崩塌的根本法则，而非去评判、干预每一次人间兵戈的是非对错。”
“秩序，并非意味着永恒的和平与幸福。秩序，是规则本身的存在与运行。有生，必有死；有兴，必有衰；有创造，亦有毁灭。理解并接受这看似残酷、实则至公的运转，或许，才是真正理解‘秩序’二字的开始。”
玉明真人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在这小小的菜园里回荡。
李魄望着那一片青翠的蔬菜，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更加浩瀚、也更加无情的天地法则。
他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
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关于“秩序”的轮廓，开始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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