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教你去取!”
那妖王展露凶蛮,教这方空殿里的气氛压至冰点。
祭坛三层玉缝间,湿血像听见号令,从坛角一滴滴滑落,沿骨砖上的暗红血纹往外爬。那些血纹原本暗沉,被新血一浸,竟似活物筋脉般缓慢鼓动。
二人站在原地,一时间僵持起来。
王狸侧过身影,让出了前进的道路,教钟紫言直面那卷名为《壶天》的玉册。
此刻,王狸虽然狼狈,面具边缘散着的血迹,可毕竟是成婴境的妖王,沉下气机,整座空殿像是凭空多了一座无形山岳。
挤压地道人呼吸艰难,腰背佝偻。
他撑着袖袍,白须垂在胸前,真是个刚从火海里捡回残命的老者。
道人双眼落在祭坛四角,尽见牲槽。
槽口不宽,边缘却被磨得极滑,像反复承过重物,又被血水冲刷过许多岁月。黑玉坛面上的旧痕也非斗法崩裂,倒像一层层被洗去、又一层层浸透的祭痕。那卷《壶天》悬在坛侧,仙文自册页边缘游动,光华清贵,却偏偏停在血槽上方三尺。
确实不像待人取走的宝册。
更像一枚挂在祭坛正中的饵。
道人退了半步,拱袖平静道:
“前辈,此坛似是远古祭祀之用,透着蹊跷。”
王狸眸光渐冷。
钟紫言低着头,继续道:“晚辈先前受焚婴火所创,性命已薄,若再贸然取书,恐误了前辈后面关卡的大事,此等仙术,还是由前辈亲自收走吧。”
“不敢?”
王狸袖底青灰狐火一缕缕漫出。
黑玉地面被妖王怒意压得渗出更深的血色,空殿四壁也随之浮出细微狐纹。那些狐纹不成字,只像无数旧狐眼在黑暗里半睁,齐齐盯向此刻的老道人。
一个金丹修士,在这种逼压下本该连呼吸都不能够。
可钟紫言却只把身形压得更低,胸口起伏微弱,像连争辩的气力也没有,只剩最后一点求活的谨慎。
王狸没有立刻出手。
他盯着钟紫言看了许久。
那目光扫过老道白发、皱纹、唇边血迹,一路落到他尚未崩散的躯体上。片刻后,他像是理解了一些事情,这个一路伏低、装弱、求生欲尽显的人族修士,果真是藏着些东西的。
妖王忽而大笑。
笑声在第三十层空殿里回荡,先低后高,最后震得祭坛血纹微微跳动。
月余来,同行、分宝、说史、下棋、饮茶,在这一笑里都被撕开了缝隙。
“钟掌门,若是你生在我狐族该多好啊……”
王狸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后是一张清癯而苍白的脸,眉眼生得并不凶恶,唯独墨绿瞳仁竖得极细,像藏着几百年寒夜。
“到了这一步,还要装作胆小谨慎,旧年能被黑狚老祖选中,是有几分道理的。”
钟紫言没有接话。
王狸把面具收入袖中,缓缓转身看向那卷《壶天》。
“多厉害的仙术啊,先祖们果然神通广大。”
他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这祭坛,本就是献祭牲物之地,牲槽、血纹、诱饵,一样不少。黑狚老祖和白炎君当年把《壶天》放在这里,岂会真叫后人白白取走?”
钟紫言微微抬眼。
见狐王负手道:“两千年前,我族各支随白狐老祖迁来东洲,其中以青丘、涂山、有苏三支为首,原本是存着在此地立道场、铺基业、育飞升族修的愿景。”
“于是在开辟战争里,族中子弟为人族军阵占运,潜探,搜山、引脉、避劫,不知死了多少。”
祭坛上的血似在顺着他话音缓慢流动。
“可后来呢?”
王狸轻轻笑了一声:
“开辟功成,山河分定,我族许多先辈却被算计、削名、封禁。青丘、涂山、有苏三脉四散,有的钻进荒僻山泽,有的流亡东海乱岛,有的在神狐山下守着几块残碑惶惶不得终日。”
狐王言语并不激昂,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一些无关痛痒的旧账。
“几百年里,妖修中并非没有强者。望岳君德高望重,祈命趋吉,诸部都敬他为大祭司。可敬有什么用?神狐山最后还是被吞占,狐修祈月而逃、鹏鸟振翼而飞、黄狮缩入岭洞、青蛇藏去湖底、鼠辈钻地、猿猴跳崖……大势尽散,沦为山精野怪,受人捕猎欺凌。”
钟紫言静静听着。
壶天二十七年里,王狸说过许多零碎旧事。雪夜争食、偷祭坛残肉、替强族传讯占路、成婴之后仍要在妖盟席位里让步。那些话分散时像闲谈,此刻被他一根线串起,便露出这妖王真正的野望。
王狸转过脸来。
“到本王成婴时节,先辈们早已经散乱各治,难再统一。三百年前,我成婴那日暗下决心,开始积蓄,随望岳君联络诸部,费了多少光景,也不过堪堪能组织几场会议,聚众做些交易活动。”
他眼中露出嫉妒:
“谁能想到,那位石矶娘娘一朝得了青霄秘藏,短短几十年,便把寿丘诸部凝成今日的黄石妖盟。教那幼妖识字,妖丁成阵,妖王各占山头,诸部俯首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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