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走后的第三天,顾莜莜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了足足三页纸。
她告诉叶限,陆神医院子里的梅花开了,是那种很淡的粉白色,开了满树,站在院门口就能闻到香味。陆神医说这棵梅树种了十几年,今年开得最好,大概是知道有人要走了,特意开给他看的。她又说翠屏最近在学做桂花糕,但做出来的东西颜色不对,黑乎乎的,像烧焦了的炭,她没好意思告诉翠屏,偷偷扔掉了三盘。她还说她昨天在顾锦朝的院子里看到陈彦允了,两个人坐在廊下看书,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但气氛好得让人想给他们画一幅画。
她写着写着就写多了,把三天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都写了下来,事无巨细,啰里啰嗦,像在写一本流水账。
写到第三页末尾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叶限在打仗。
她在这里写梅花开了、桂花糕糊了、姐姐跟陈三公子看书的氛围很好——这些东西,他会有兴趣看吗?
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字:“你答应过我的,别冲到最前面。我每天都会写这行字,直到你回来,免得你忘了。”
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交给翠屏。
“送到长兴侯府,让他们用军中的渠道捎给叶世子。”
翠屏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叶限亲启”三个字,欲言又止。
“二小姐,您这信……是不是太厚了?军中的信使要赶路,带这么厚的东西会不会不方便?”
“那让他分几次寄。”顾莜莜面不改色,“一次寄三页,分三次寄完。”
翠屏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叶限的回信,是十天后到的。
那天顾莜莜正在陆神医的院子里帮他晒药材。冬天的太阳难得的好,暖洋洋地照着,她把丹参、黄芪、白术一屉一屉地摆在竹匾上,用手翻匀,让每一片药材都能晒到太阳。
陆神医在屋里写医案,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丫头,有人来了。”
顾莜莜抬起头,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穿着长兴侯府的号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叶世子的信?”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士兵点了点头,把信封递给她,行了个礼就走了。
顾莜莜拿着信封回到院子里,没有立刻拆开。
她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封是军中用的那种粗纸,颜色发黄,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顾二小姐亲启”五个字,字迹清瘦而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怕她认不出来。
是她见过的叶限的字。
她在青岩山的时候见过他写字,笔锋很硬,收笔时总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顿挫,像是每个字都要在最末了的时候停顿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写错。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不,不是一张纸,是半张纸。
纸条被裁得很整齐,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知道了。”
顾莜莜盯着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信息。
没有“梅花开了很好看”,没有“桂花糕糊了真可惜”,没有“你跟陈三公子看书的氛围我一点也不在意”。
只有“知道了”。
她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笑得陆神医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怕不是中了邪”。
她没有中邪。
她只是想起了第一次在赏菊宴上见到叶限的时候,他说“多谢”,两个字的回复,惜字如金。
现在他回了三个字。
进步了百分之五十。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第二封信。
“叶世子,你的回信我收到了。三个字,比我想的要多。我以为你会回一个‘嗯’字,没想到你回了三个字,我很感动。”
她写到这里,弯了弯嘴角,继续往下写。
“今天陆神医的梅花落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花瓣,像下雪一样。我扫了半天,刚扫干净,风一吹又落了一层,干脆不扫了。陆神医说我是个懒骨头,我说这叫顺其自然。他还说你的药不能断,边疆药材不好找,他配了一个药方让我寄给你,药材明天送到侯府,跟我的信一起走。”
“你那边冷不冷?边疆的风沙大不大?药按时吃了吗?有没有人给你煎药?不会让士兵随便拿个锅就熬了吧?陆神医说这个药方要文火慢煎一刻钟,不能急,急了药效就差了。”
她写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
但她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我今天绣了一朵花,翠屏说像牡丹,我看着像一团被踩过的棉花。算了,反正也不是给你看的,我自己看着开心就好。”
“你答应过我的,别冲到最前面。我今天再写一遍,提醒你一下。”
写完之后,她数了数,又是满满三页。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交给翠屏。
“寄走。”
翠屏接过信,这次没有再说什么。
——
第二封回信,又等了十天。
这一次,信纸上写了四个字。
“信收到了。”
四个字。
比上次又多了一个字。
顾莜莜对着那四个字笑了足足五分钟,笑到翠屏以为她真的中了邪,悄悄去请了大夫。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笑什么。
她只是在想——如果每次回信都多一个字,等叶限回来的时候,他会不会给她写一封满满一页纸的信?
她不敢奢望。
但想想总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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