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信能源转让在开滦县的所有产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华信要从唐海整体撤退。
这不是一个项目的调整，不是一个投资计划的变更。
这是华信对唐海信心的崩塌，是五百亿投资、上万就业岗位、一整条产业链的动摇。
“什么时候的事？”
董远方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得有些异常，这么大的事，按说慕容槿应该给他打个招呼。
“高书记到任之后第三周，华信的负责人齐强来了一趟，见了高书记。”
褚旭东说：
“在那之后，华信那边就开始放风出来，说要对在燕云地区的产业布局进行调整。后来省国资委的人也跟我透露，华信已经在讨论开滦产业的处置方案了，大概率是要打包转让，或者整体退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他在开滦当了一年的县委书记，跟华信的合作是他倾注心血最多的工作之一。
他陪着华信的人跑遍了开滦的山山水水，协调了无数次征地拆迁，解决了数不清的矛盾和纠纷，才让那些项目一个一个地落下来。
现在，华信要走，他说不上话，拦不住，只能在董远方面前，把这个消息说出来。
褚旭东说完之后，包间里沉默了整整几秒。
然后，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所有人都有了说话的勇气。
“书记，工业产业升级的计划被叫停了。”
到岗没多久的科技副市长林修远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困惑和不满：
“我们跟省工信厅、跟几大科研院所的合作框架协议，全部暂停，说是要’重新评估’。重新评估什么？谁来评估？评估标准是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们。就那么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的，下面的企业天天来问我，‘林市长，项目还搞不搞了？’我说什么？我都不知道答案。”
“环城公路的工程也停了。”
交通局局长周宇川接过话头：
“说是财政吃紧，合作模式要调整，要重新论证路线方案。书记，您知道那条路是怎么回事，从立项到开工，多少投资方参与，现在的路线是经过七轮比选才定下来的，是最优方案。现在说改就改，不仅劳民伤财，估计也会违反合同约定”
“唐运物流枢纽中心，合同都签了，施工队进场了，高书记视察完之后，说要从市里统一规划，先停下来。”
政府秘书长文志彬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工程停下来每天的都是成本，施工方已经在跟我们谈索赔了。”
“汽车产业园的项目也进展缓慢。”
市长符春雷接着说：
“好几家意向入驻的配件企业开始犹豫了，说听说唐海的政策要变，先观望观望。书记，我们花了那么大精力谈下来的项目，现在都悬在半空中。”
汽车产业园和超级物流枢纽，是现在他手头上最大的项目，
一个接一个地说下去，每一个人都在倒苦水，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董远方心上。
声音此起彼伏，包间里像煮开了一锅粥，有人激动地拍桌子，有人低声地叹气，有人说完之后仰头喝干一杯酒，有人沉默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
董远方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像一块礁石，任由潮水一浪一浪地拍过来。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听他们讲述的每一件事，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些事，每一件都是他走之前定的盘子。唐海的工业升级计划，是他花了大半年时间调研、论证、反复修改才拿出来的方案；环城公路，是他拍着桌子定下来的民生工程；汽车产业园，是他亲自带队去招商引资引回来的项目；超级物流枢纽中心，是他力排众议、顶着上面的压力硬推上去的。
他在唐海待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把自己的心血一滴一滴地浇灌在这片土地上。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完美的书记，他有过犹豫，有过失误，有过力不从心的时候。
但他始终相信一件事：他在唐海做的一切，是为唐海好，是为唐海的老百姓好。
现在，他走了一个多月，这些东西就在一点点地被拆掉。
像一座他亲手搭起来的积木塔，被人从底部抽走了几块关键的支撑，整座塔都在摇晃。
“书记，还有一件事。
”符春雷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董远方，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天海新能源本来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他们在开滦的投资计划，总投资一百个亿，一期个亿，我们谈了将近半年，条件都基本敲定了。”
符春雷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放了下去：
“因为您的调离，最后没谈拢。”
董远方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杯茶了，茶味已经淡了，喝在嘴里像白水一样寡淡。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
在安静的包间里，那声音格外清晰。
“他们的说法是，换了一个书记，政策方向可能会有变化，等稳定了再说。”
符春雷的声音很低：
“但我们都清楚，天海新能源的项目，是书记您亲自出马谈下来的。您跟他们董事长见了三次面，每次都是几个小时的长谈，把唐海的产业规划、政策优势、服务承诺一条一条地讲给他听。他最后同意来唐海投资，不是因为我们的政策有多优惠，是因为他相信您这个人。您走了，他的信心也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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