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王说他走的路是那种往里听的路,不是往里看,不是往里放,是往里听,听了很多年,也是走到了那个地方的人,只是走法不一样。
往里听,这是肖自在头一次遇见这种走法。
“白霖,你走的路,往里听,是怎么走的,你说说。”
白霖想了想,“就是听,”他说,“老夫走路,把感知往里,听,不是听外面的声音,是那种往里听的听,听了很多年,走到了一个地方,感应到了那件在,在那里,就来这里了。”
“听到了什么,在那个地方。”
“老夫说不出来,”白霖道,“就是那件在在那里,老夫听到了,说不清楚是什么声音,就是在那里,听到了。”
说不清楚,这些走到了那个地方的人,说不清楚是各自的说法,楚白说不清楚,谢尘说在里面更清楚但出来了说不出来,白霖也说不出来,是同一件事,那件在在那里,怎么描述都不够,说不清楚,是因为那件事不在语言里。
“嗯,说不清楚没关系,在这里待着,感应着就是了。”
白霖点头,重新往里听去了,闭上眼睛,那种往里听的样子,和沈隐往里放的样子,外表上差不多,都是坐着,闭眼,安静,但感应起来,是不一样的气。
傍晚,吃饭,院子里这么多人,林语做的饭不够,游方说他帮忙,两个人一起做,游方做了一道他走路时候学的菜,用野葱炒了鸡蛋,放了一点盐,很简单,但味道不错,大家吃了都说好。
吃完了,肖自在在廊上坐着,把这些天的事在心里整理了一遍。
这一段走下来,天玄城的院子,西边的河,冯原的水洼,松林,各处有了,各自积着。谢尘走进去还在这件事,想透了——根基够了就行,外面走和里面待可以叠着,两件事不矛盾。游方走了一辈子积出来的那种深,也是真实的路。白霖往里听的走法,又是一种,各种路子,走到了那个地方,是同一件在。
这件事的边,比走这些路之前,看得更清楚了一点。
“黑龙王,东边那个走了一辈子的人,和游方不一样的那个,还在走吗,你感应一下。”
“老夫感应,”黑龙王道,“他还在走,没有停,老夫感应,他现在在更远的东边,往东走,感应到什么往什么地方走,还在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不往天玄城来了吗,上次你说他在往天玄城走。”
“老夫上次感应,他往这边走了一段,但后来感应到了别的地方,又往别的方向走了,这种人,走着感应着,方向不固定,感应到哪里有什么,就往哪里走,不会专门来哪里,老夫感应,是这个,他往东边走了,走到了别的地方。”
感应着走,哪里有什么就往哪里走,不为一个目的地走,这和游方当初的走法是一样的,冯原也是,这种人,走到了某个地方就感应到了,不一定会来天玄城,走到了就到了,走不到就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夜里,院子里各人歇了,游方在廊上没睡,坐着感应着,他老了,睡得少,就坐着。
肖自在出来,坐到游方旁边,两个人在廊上,院子里安静,那口井,那株草,夜里都在。
“游方,你走了一辈子,停下来待过最久的地方,是哪里。”
游方想了想,“这里,”他说,“就是这里,走了一辈子,这里是老夫感应到的最厚的地方,老夫想在这里待一段,可能是最后停下来的地方,也可能不是,走着感应着,老夫现在想在这里待着。”
“就在这里待着,”肖自在道,“不需要走了,就在这里。”
游方把这个放在心里,没有说什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口井,那株草,那条廊,“挺好,”他说,“挺好。”
两个字,很实,就是这样,挺好。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那株草动了一下,又静了。那件在在院子里,深了,比肖自在出门那天,又深了,一直在积,一直在深,不停。
在天玄城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顾鸣来了。
他背着两把剑进门,一把自己的,一把凌渊的,这些日子走下来,两把剑背在一起已经很自然了。院子里人多了,他扫了一眼,走到廊上坐下,把剑靠在柱子上。
“肖前辈,老夫这些日子走剑路,有一件事压着,想来说说。”
“说。”
“老夫走进去了,根基落在那件在上了。”顾鸣把手搭在膝上。“但老夫感应,老夫的剑和那件在,还是两件事。老夫一直想让它们合成一件事,感觉总差一点,始终没合上。这个感应,对不对?”
肖自在把这个想了一下。
黑龙王在心里说:顾鸣感应的是真实的。他根基落在那件在上,但走剑路这件事还是他自己的事,剑还是剑,那件在还是那件在。走进去、根基落了,不等于两件事变成一件事。就是两件事,都在。
“你感应是对的,”肖自在道。“剑和那件在,本来就是两件事。根基落了,不是让两件事合并,就是两件事一起在,不需要合,也不该合。你一直想合,是想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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