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那年夏天,我十二岁了。学校放暑假,我和同学去公园玩滑板,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看见橙尾趴在沙发上,旁边摆着斑点红。玩具蛇的身体上裂了道小口子,大概是被橙尾不小心踩破的,露出里面白色的海绵。红色的表皮褪得厉害,靠近脑袋的地方几乎变成了粉色,背上的白斑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浅黄。
“都破了,留着也没用了。”我拿起斑点红,它的身体硬邦邦的,塑胶老化得发脆,稍微一捏就发出“咯吱”的响声。橙尾抬起头看我,浅灰色的眼睛里好像有点湿乎乎的,它轻轻“喵”了一声,用爪子扒了扒我的裤腿。
“真的不能要了。”我把斑点红放进垃圾桶,橙尾立刻跟过来,用头蹭我的手,又去扒垃圾桶的边缘,想把玩具蛇叼出来。我把垃圾桶盖盖上,摸了摸它的头:“明天给你买新的玩具老鼠,比这个好玩。”
那天晚上,橙尾没吃饭,也没去沙发上睡觉,就蹲在垃圾桶旁边,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半夜起床上厕所,看见它还蹲在那里,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它身上,白绒毛像蒙了层霜,尾巴尖的橙色在暗处几乎看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垃圾桶里的斑点红不见了。我问妈妈,妈妈说她早上倒垃圾的时候一起扔了。橙尾在屋里转来转去,不停地叫,声音尖尖的,带着点着急。它跳上窗台,对着楼下的垃圾桶叫;又跑到门口,用爪子扒着门缝,像是想出去找。我把新买的玩具老鼠扔给它,它看都没看。
“别叫了,找不到了。”我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我突然有点后悔,不该把斑点红扔掉的,哪怕它旧了、破了,也是陪了我五年的东西。
怪事是从一周后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写作业,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可桌上的台灯突然闪了一下,墙上的影子里,好像有个细细的、红红的东西在动。我以为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继续写数学题。刚算出答案,就听见“咔哒”一声——是斑点红尾巴尖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门后空荡荡的,只有橙尾蹲在那里,耳朵竖着,眼睛盯着我的桌子。“你听见了吗?”我问它,它“喵”了一声,跳上桌子,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对着空气“嘶嘶”地叫了两声。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咔哒”声。有时候在客厅,有时候在卧室,像是有人拿着斑点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有天夜里我被冻醒了,睁开眼,看见床头飘着个红影子,细细的,长长的,像是一条蛇。我吓得屏住呼吸,仔细一看,那红影子的背上有几个淡淡的白斑点,尾巴尖缺了一块——是斑点红!
它悬浮在半空中,身体弯成一个“S”形,断了的尾巴尖对着我,褪色的斑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慢慢飘过来,离我的脸越来越近。
“你为什么扔了我?”一个细细的声音钻进耳朵,不是猫叫,也不是人声,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刮擦,“我陪你过了生日,陪你睡了那么多个晚上,被那只猫踩了五年,你就把我扔给垃圾?”
我缩进被子里,浑身发抖。橙尾突然从床底窜出来,弓起背,背上的毛全都炸开了,对着红影子发出凶狠的嘶嘶声。它的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的橙色在黑暗里像个小灯笼。红影子晃了晃,好像被它吓住了,停在半空中没动。
“我不是故意的……”我从被子里露出一点缝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以为你旧了,没用了……对不起……”
红影子沉默了。橙尾慢慢放下背,往前走了两步,试探着用头蹭了蹭红影子的身体。就像五年前那个午后,它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在斑点红身上踩奶,喉咙里的呼噜声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响,渐渐盖过了空气里的寒意。
我看着它们,突然想起七岁那年,我把斑点红放在蛋糕旁边,橙尾刚进门时怯生生的样子;想起它俩挤在沙发上晒太阳,猫毛沾在玩具蛇身上;想起我把新玩具丢在地上,橙尾却始终守着角落里的斑点红。那些被我忘记的日子,原来它们一直都记得。
“对不起。”我掀开被子,伸手想去碰斑点红,手指刚碰到它的身体,就觉得一阵冰凉,像摸到了冬天的玻璃。可那冰凉里又带着点软乎乎的感觉,像是沾了橙尾的毛。“你回来吧,我把你找回来,把你修好。”
红影子轻轻晃了晃,慢慢落在床上,身上的红光渐渐淡了,最后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一条褪色的、破了个口子的玩具蛇。橙尾趴在它旁边,用爪子把它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舔了舔我的手,像是在安慰我。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着爸爸去楼下的垃圾桶找。垃圾已经被清理走了,我不甘心,又跑到小区的垃圾站,在一堆废纸和塑料瓶里翻来翻去。爸爸说:“算了,再给你买个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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