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51年,秋意已浓。
晋国都城绛邑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宫城深处,晋献公姬诡诸的寝殿里飘散着草药的苦味与衰老的气息。这位曾使晋国疆土扩张、威震诸侯的君主,此刻正躺在厚重的锦衾下,双目深陷,呼吸如破旧的风箱。
“荀息……”嘶哑的声音从帐幔后传来。
守在榻前的中年男子立即趋身向前。眼角的细纹里刻着二十余年的忠诚。这便是晋国大夫荀息,献公最为倚重的臣子。
“臣在。”
“奚齐……可安好?”献公的声音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
“公子正在偏殿温书,昨日已能背诵《周颂》三篇。”荀息轻声回应,心中却掠过一丝不安。他知道国君要说什么,这个话题在最近一个月已被提起七次。
献公艰难地侧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荀息脸上:“寡人……时日无多。待我去后,你要……要……”
“君上请保重玉体。”荀息俯身更低。
“不!”献公突然抬手,枯瘦的手指抓住荀息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你须向寡人起誓——立奚齐为君,辅佐他……坐稳这晋国江山!”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绘有云雷纹的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荀息沉默片刻。他想起几年前那场血腥的清洗——太子申生被逼自缢于新城,公子重耳、夷吾仓皇出奔,骊姬终于将她的儿子奚齐推上了嗣君之位。而这一切,都有他荀息的默许与协助。
“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荀息向天地神明起誓,必遵君上遗命,拥立公子奚齐,竭尽所能,保晋国社稷安稳。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鬼神共弃。”
献公紧绷的手指终于松开,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孩童的满足神情:“好……好……如此,寡人可以安心去见先祖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慌张入内,扑跪在地:“君上!大夫里克、邳郑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献公的脸色骤然阴沉。他勉强撑起上半身,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属于君王的锐利:“告诉他们……寡人睡了。一切国事……交由荀息与奚齐处置。”
话音落下,他重重倒回枕上,剧烈咳嗽起来。荀息忙上前扶住,却见献公嘴角已渗出暗红的血丝。
“传医官!快传医官!”
宫人慌乱奔走,青铜灯盏被碰倒,灯油泼洒一地,火焰猛地窜起,又被慌忙扑灭。在这混乱中,无人注意到献公的呼吸正逐渐微弱下去。当医官提着药箱冲入殿内时,只看见荀息缓缓将献公依然睁着的双眼合上。
公元前651年九月,晋献公薨。
丧钟自宫城最高处响起,一声,两声,沉沉地扩散至整个绛邑。市井的喧嚣瞬间凝固,贩夫走卒停下脚步,贵族宅邸的大门次第打开,身着素服的人们茫然望向宫城方向。
而在宫门外,里克与邳郑对视一眼,眼中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火焰在燃烧。
里克府邸的密室中,只有三盏兽形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里克年约五十,面容刚毅,额上深刻的皱纹记载着三十年的朝堂沉浮。他此刻正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目光却落在对面稍显年轻的邳郑身上。
“君上已去,荀息必遵遗命,立那黄口小儿奚齐。”里克的声音低沉,在密闭的室内嗡嗡回响,“你我在朝中经营多年,难道要坐视骊姬之子窃据君位?”
邳郑约莫四十,眉眼间透着读书人的文气,此刻却满是肃杀:“奚齐不过十一岁,朝中并无强援。唯荀息一人,虽得献公托孤,然他素来重信,不知权变,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里克冷笑,“荀息在军中威望甚高,先君晚年,半数兵符皆由他执掌。且此人极重然诺,既已对天盟誓,必以死相殉。硬碰硬,你我胜算几何?”
邳郑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荀息不足惧,惧的是秦国。”
这两个字让密室空气骤然凝固。
“秦公野心勃勃。去岁伐茅津,今春收梁芮,其势已迫我西境。”里克站起身,在狭小的室内踱步,“若奚齐继位,荀息为相,若联秦以固位。到那时……”
“到那时,申生公子之冤永无昭雪之日,重耳、夷吾二位公子永无归国之期。”邳郑接道,眼中闪过痛色,“新城之变,申生公子何等仁厚,竟被谗言所害,自缢身亡。你我为太子旧臣,若不能为之复仇,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里克停下脚步。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摇曳,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申生公子已去,然公子重耳尚在翟国。”他缓缓道,“昔年我随先君征伐,曾与重耳同帐数月。此人宽厚仁德,聪慧明理,有先祖唐叔遗风。若能迎其归国,必为明君。”
邳郑眼中一亮,却又迅速黯淡:“然重耳出奔数年,其党羽多散。反观荀息,掌握宫城卫戍,奚齐虽幼,名义上却是先君钦定嗣子。你我若要动,须有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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