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六 申时 朔方城
靖王府大堂内,光线昏暗。门外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悲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和血腥气味。
李玄业已换上最正式的玄端朝服,头戴委貌冠,腰佩组绶。他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一个小小的铜盆,盆中火焰跳跃,将他苍白而平静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一卷写满字迹的素帛,正在火焰中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是他写给高皇帝、写给父亲靖王李凌、写给当今天子的最后陈情与请罪表。写毕,焚之,不存于世。
火焰吞没了最后一角素帛,光亮渐熄,只剩一点余烬在盆底明明灭灭,如同这座正在死去的城池。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靖边”剑的墙前,取下那古朴的剑鞘。鞘以鲛鱼皮为饰,青铜装具,虽历经岁月,依旧沉静威严。他用一块洁净的素帛,细细擦拭剑鞘,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剑鞘光可鉴人,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擦罢,他将剑鞘端正置于身前几案之上,与那方小小的靖王金印并列。印是权柄,鞘是责任,亦是归宿。
然后,他再次跪坐,面向东南长安方向,挺直脊背,双手扶膝,闭目不言。他在等待。等待宿命的终点,等待这座城,和他自己生命的终章。
门外的嘈杂与惨叫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匈奴语兴奋的吼叫和兵刃破门的巨响。靖王府的仆役早已逃散一空,只有那个一直跟随他的老仆,跪伏在堂外阶下,白发苍苍的头颅深深埋在地上,肩背耸动,无声恸哭。
“轰隆!”
王府厚重的大门,终究被撞开了。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兵甲碰撞声,如潮水般涌入前庭。
李玄业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淡然。他最后看了一眼案上的金印和剑鞘,又望向堂外那方被烟尘遮蔽的灰暗天空,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
“逆贼李玄业何在?”粗暴的呼喝声在庭院中响起,说的是带着浓重胡音的汉语。
脚步声迅速逼近大堂。几名顶盔贯甲、手持血淋淋弯刀的匈奴百夫长冲了进来,看到堂中正襟危坐、朝服严整的李玄业,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狰狞而贪婪的笑容。擒获或斩杀大汉亲王、镇西将军,这是天大的功劳!
“拿下!”为首的百夫长一挥弯刀。
几名匈奴兵如狼似虎地扑上。
就在他们即将触及李玄业衣角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大堂!
李玄业一直按在膝上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柄名为“靖边”的长剑!剑光如秋水乍破,寒芒凛冽,在空中划过一道惊艳而决绝的弧线!
没有冲向敌人,也没有试图格挡。
剑锋回转,稳稳地、深深地,没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玄色的朝服,也染红了那柄御赐的、象征镇守边疆之责的“靖边”长剑。
扑上前的匈奴兵猛地顿住脚步,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玄业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但他依旧跪坐得笔直,右手紧紧握着剑柄,左手扶住几案边缘,支撑着没有倒下。鲜血顺着剑锋、沿着朝服下摆,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惊疑不定的匈奴兵,扫过堂外狼藉的庭院,扫过朔方城上空那被烟尘和火焰笼罩的天穹。那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嘲弄敌人?嘲弄命运?抑或是嘲弄他自己?
“噗——”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溢出,沿着下颌滴落。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但嘴角,却仿佛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大……汉……靖王……李玄业……”他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不……死于……胡……虏……之手……”
话音未落,他握着剑柄的手,无力地松开。挺直的身躯,终于缓缓向前倾倒,伏在了身前的几案之上。额头,轻轻抵住了那方冰冷的靖王金印。
鲜血,浸透了金印,染红了剑鞘,在几案上漫延开来。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庭院外隐约传来的杀伐之声,和堂内那逐渐微弱的、生命流逝的滴答声。
冲进来的匈奴兵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上前。他们见过悍勇战死的将军,见过跪地求饶的贵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平静、如此决绝、在最后时刻以这种方式维护尊严的敌人。
那为首的百夫长脸色变了数变,最终骂了一句胡语,挥刀上前,似乎想砍下首级回去请功。
“住手!”
一声厉喝从堂外传来。只见一名匈奴贵族打扮、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的将领,在亲卫簇拥下大步走入。正是右贤王麾下大将,左大都尉呼衍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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