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均匀地洒落在排列整齐的金属柜上,空气中浮动着纸张和微尘的陈旧气味。这里收纳的不再是亟待处理的异常事件报告,而是变成了“历史资料”……记录着那段被称为“神话复苏”与“终局博弈”的、被严格封存的岁月。
赵东海站在一排标注着“昆仑战役(绝密)”的柜子前,肩章上的将星在冷光下显得有些沉黯。他比几年前清瘦了些,鬓角的白发再也无法遮掩,如同秋霜覆盖山脊。那双曾经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审视战报、下达指令的眼睛,此刻平静地望着这些冰冷的档案,仿佛在凝视一座巨大的、由牺牲与抉择垒砌的坟墓。
特别事务调查与处理局的职能已经转变。从一把时刻出鞘、应对危机的利剑,转型为一面监控潜在风险、研究历史遗留问题的盾牌。日常的工作,变成了数据分析、遗迹勘察和……归档。
偶尔,会有穿着崭新军装、眼神里还带着学院派锐气的年轻参谋,拿着经过层层审批的调阅申请,来到他的办公室,小心翼翼地询问某个卷宗里的细节。他们会称他“赵将军”,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看待历史活化石的好奇。
赵东海会耐心解答,语气平稳,用最精炼的语言还原那些惊心动魄的真相,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遥远传说。只有当他偶尔停顿,目光掠过窗外那片如今格外澄澈的天空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上那枚已经不再需要频繁使用的加密通讯器,熟悉他的人才能窥见一丝深埋的波澜。
他去了几次长安。
鬼众道转型的“民俗文化研究中心”已经走上正轨,偶尔还能在官方媒体上看到关于他们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报道。他在那里见到了松鼠,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眼神沉静,言谈举止间已有了一派之主的气度,正细致地指导着年轻成员辨认草药,调和人与自然的关系。斧子依旧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像一座永远可靠的山。他们看到他,会恭敬地称呼“赵局长”,然后像老朋友一样,为他沏上一杯清茶,聊聊近况,绝口不提过往。
他也去了那间开在不起眼街角的“林·侦探社”。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曲哲穿着熨帖的衬衫,正对一位委托人和颜悦色地分析着什么,神态是彻底的平凡与安然。赵东海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曾经被建木之力扭曲、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身影,如今完全融入了这烟火人间,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独自去了很多地方。
站在已然成为普通旅游景点的槐柳镇外围,看着那处早已被填平、立了“地质灾害警示牌”的巨大地坑;遥望如今风平浪静、只有渔船往来的渊墟海域;甚至远眺昆仑山脉那依旧圣洁的雪顶,那里曾经爆发过决定世界命运的神战。
风穿过旷野,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再无半分血腥与疯狂。
一切都结束了。
回到京城,他偶尔会和已经升迁的史宇小聚。史宇现在负责更宏观的社会安全事务,曾经的年轻下属现在头发也稀疏了不少。两人对坐小酌,聊的都是家长里短,单位琐事,仿佛两个最普通的退休老干部。只有一次,史宇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含混地说:“老领导……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外面是不是太安静了?心里……空落落的。”
赵东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回答。
他知道那种感觉。那不是对平静的不适应,而是对那段充斥着危险、牺牲、却也凝聚了最纯粹信念与情感的岁月的……一种无法言说的怀念。他们失去了太多人,老九、蜱虫、英叔……还有那个永远留在了虚无之地,与宇宙规则对弈的林谈。
一天下班后,他没有让司机送,独自一人走在华灯初上的长安街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行人脸上带着忙碌或悠闲的表情。没有人知道,脚下这片土地的安宁,是由多少沉默的牺牲换来。
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里的小孩咿呀学语,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
赵东海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林谈最终的选择,想起老九焚身开道时的决绝,想起曲哲剥离神格回归平凡的勇气,想起所有人在绝望中不曾放弃的希望。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平静都市的、略带尾气的空气。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稳定,背影融入这万家灯火之中,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归家之人。
他的名字不会被载入寻常史册,他的功绩将被封存在绝密档案深处。但他守护的这片夜空下的灯火,每一盏,都是对他和所有无名者最好的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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