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湖畔，被划定为“半人自治区”的广袤土地上，昔日的荒芜正被一片井然有序的生机所取代。不再是临时搭建的帐篷和简陋的棚屋，而是依着地势修建的、融合了现代技术与传统元素的民居。屋顶上偶尔能看到铺设的太阳能板，墙壁上绘制着属于半人各族群的古老图腾，风中有新翻泥土的气息和隐隐的药草香。
在一间宽敞明亮、用原木和玻璃构建的议事厅里，窦良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引水渠路线规划的讨论。他不再是那个穿着421部队作训服、眼神锐利的异人族联络官。他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深色布衣，袖口沾着些许泥土，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就在刚才，他以超过八成的得票率，正式当选为半人自治管理委员会的首任主席。
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喧嚣的锣鼓。选举结果宣布的那一刻，台下坐着的，有皮肤覆盖鳞片的“水裔”，眼生双瞳的“瞳族”，能操控微风的“风语者”，还有更多特征各异的半人。他们中许多曾是被人类社会排斥、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的“怪胎”，此刻，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以及对这位带领他们走出困境、争取到这片土地的领袖的信任。
“窦主席，”一个年轻的水裔女孩，脸颊上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怯生生又充满期待地问，“我们真的……可以永远住在这里了吗？”
窦良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边境线上被人类士兵用枪指着、惊恐无助的自己。他温和地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议事厅：“这里不是避难所，这里是家。我们不是被允许住在这里，我们是这里的建设者和主人。”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让在场所有半人都挺直了脊梁。
接下来的日子，窦良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他不再是发号施令的特工，而是一个事必躬亲的领头人。
清晨，他会和擅长土木工程的半人一起勘测地形，讨论如何利用他们中对岩石和土壤的天然感知力，更高效地开凿地基。他的手指抚过粗糙的岩壁，仿佛能感受到大地的脉搏，这曾是他在421部队时用来侦查异动和追踪敌人的天赋，如今用来倾听家园的根基。
午后，他会在规划出的药圃里，与掌握着古老草药知识的半人长者交流。那些风干的奇异虫蜕、人形草偶，不再是苗疆秘境里令人恐惧的巫蛊遗痕，而是被小心移植、研究其药用价值的宝贵资源。他看着不生带着几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为一株新发现的、能安抚精神躁动的夜光蕨培土，心中感慨万千。
傍晚，他会在新建的学堂里，听孩子们用清脆的嗓音，同时学习着人类的通用文字和他们各自族群传承下来的、近乎失传的古语。阿蛮成了学堂的特聘教师，她不再需要使用“毒血术”自卫，而是将自己对生物毒素的精妙掌控，转化为教授孩子们如何辨识和利用天然解毒植物的知识。
建设并非一帆风顺。有过因为不同族群生活习惯差异引发的摩擦，有过对未来的迷茫和争论，也有过外部世界投来的好奇、审视甚至偶尔的偏见目光。
每当这时，窦良总会召集大家，在议事厅前那棵新移栽的、象征着生命力的巨大槐树下，点起篝火。
他没有用高高在上的道理说教，只是讲述着过去。讲述昆仑战场上，不同种族为了共同家园并肩作战的惨烈；讲述林谈、老九、曲哲那些人类，是如何用生命为他们争取到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尊严；讲述他自己，作为一个异人，曾经在人类与异人族夹缝中寻找平衡的彷徨。
“我们身上流淌的血脉，不是诅咒，是财富。”篝火映照着他平静而坚定的脸，“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何为包容，何为坚韧。人类教会我们秩序与创造，异人先祖赋予我们独特的天赋与古老的智慧。现在，轮到我们向这个世界证明，半人，可以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和谐而繁荣的文明。”
他的话语如同夜风，抚平了不安，凝聚了人心。
夜深人静时，窦良会独自走上附近的小山丘，俯瞰着这片逐渐点亮灯火的土地。那里有实验室透出的微光，有民居窗户里温暖的黄色，有巡逻队手电筒划过的光柱，那是半人自己组建的、负责内部治安与防火的队伍。
他想起在421部队时，赵东海曾对他说过：“小窦，我们的使命，是让这世上所有的‘异常’，最终都能找到它应有的、安宁的位置。”
如今，他正在亲手实现这个目标。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421部队徽章，握在掌心。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星空。那片星空曾经充满了不可名状的低语和战争的阴影，如今，清澈而宁静，只倒映着脚下这片正在“扎根”的家园的点点灯火。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用自己的双手开辟的。
他深吸一口高原清冷的空气，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那片灯火，走向他必须守护和建设的未来。
那里，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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