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那会儿,艺考前集训,画室里总浮着一层灰扑扑的铅粉味儿,混着颜料的酸和松节油的刺鼻。我在削一根总是断芯的中华铅笔,木屑卷曲着落下,心里毛躁得厉害。就在这时,左眼皮毫无预兆地跳起来,突突突,像有个小槌子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敲,不疼,但存在感强得恼人。我没在意,只当是连着几天熬夜速写,累着了。
可那天,我抱着画板颜料盒,匆匆赶往设在另一所学校的考场,在教学楼拐角,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颜料盒脱了手,他反应快,一把捞住,几支挤扁的锡管和几根炭笔却撒了一地。我们同时蹲下去捡,手指差点碰到一起。抬起头,我就看见了周叙。他那时清瘦,额发有点长,扫在眉骨上,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种全神贯注的清澈。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但名字和画,都在老师拿来当范例的卷子里彼此眼熟过。道了谢,错身而过,我左眼皮忽然又跳了几下,心里莫名晃了晃。
后来才知道,考场座位按姓氏拼音排,我们俩的座位,是前后背。三个小时的素描,我画得投入,画完揉着发僵的脖子回头,看见他也刚放下笔,后颈露出一小块干净的皮肤,对着光。他若有所感,也回过头,很浅地笑了一下。考完出来,人潮涌动,我们被人流裹挟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并排。聊考题,聊调子,聊某个总爱训人的教授。话不多,但一句接一句,没掉在地上过。分开时,左眼皮又是突突几下。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二十。
那之后,仿佛打开了一个奇怪的开关。只要那天会遇到周叙,我的左眼皮就会提前跳起来。不是偶发,是精准的、持续性的、让人心烦意乱的跳动。最初我以为是巧合,直到它一次次应验。走廊拐角、食堂队伍、周末返校的公交站台……只要那熟悉的突突感来临,半小时内,周叙的身影准会出现在视野里。有时是迎面走来,有时是隔着人群看见。我开始下意识记录,三点十分的课间操,眼皮两点四十开跳;晚上七点的画室加练,六点半眼皮准时“预告”。跳得频繁时,眼周肌肉都发酸,累得很。
这秘密我没对任何人说,太玄乎,像某种见不得光的默契。我们之间的交集确乎多了起来,借书,讨论一幅画的构图,在对方的速写本角落画个小涂鸦。喜欢是窗纸,薄薄一层,谁也没先去捅破,但眼神和语气,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温度。我渐渐习惯了那“预告”,甚至依赖它。它成了独属于我的、关于他的隐秘时钟。
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艺考结束,回学校猛攻文化课,压力大,但因为有彼此,灰扑扑的日子也透亮。我们分享耳机,在晚自习后的操场一圈圈走,手碰着手,指尖都是热的。他说起想考的南方美院,说起以后要租个有大窗户的画室。我听着,左眼皮安分守己,不再无故跳动。我以为那奇怪的“感应”随着关系明朗而消失了,或者,它完成了某种牵引的使命。
直到那个梦到来。
是大二暑假,我们感情正笃,计划着一次短途旅行。那天我睡得很沉,却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旧房间里,四周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惨白的光。周叙背对着我,穿着我从没见过的深色衣服,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像是请柬,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想叫他,喉咙发紧,喊不出声。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茫茫的,穿过我,落在不知名的远处。然后他开始撕那张红纸,一片,一片,碎屑像黑色的雪落下来。我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和悲伤,在梦里哭得喘不上气,猛地惊醒,枕头上湿了一片。窗外天刚蒙蒙亮,心跳如鼓。
我把它归结为考前压力或看了什么悲情电影的残留影像,没告诉周叙。但那梦的阴霾盘踞了好几天。更让我不安的是,没过两周,我妈打电话来,闲聊几句后,忽然语气有点怪地问:“小宜,你跟周叙……没什么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啊,怎么了?”
我妈犹豫着:“我前几天做了个梦,怪得很。梦见……好像是他要结婚?场面模糊糊的,但感觉不对,我心里慌,醒来就记挂着。你们真没事?”
我握着电话,手心冰凉。两个毫无关联的人,做了指向相似的梦。我强笑着安慰妈妈,说我们好着呢,梦都是反的。挂掉电话,那股寒意却从脚底爬上来。左眼皮,在那段时间异常安静,一次也没跳过了。
我们确实“好”了挺长一段时间。毕业,一起留在上学的城市,租了间小房子。他进了设计公司,我去了艺培机构。日子流水一样过,起初有商有量,一起逛宜家,在出租屋里煮火锅,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画笑脸。但具体从哪一刻开始,水流变了方向呢?也许是他加班越来越晚,回来满身烟味倒头就睡的时候;也许是我兴冲冲分享学生趣事,他只“嗯”一声,眼睛不离手机的时候;又或者是为一些琐事——谁忘了交电费,谁该去超市——争执后,那越来越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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