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谁刚在底下埋了坛老酒煨着。方浩走在队伍最前，权杖轻点地面，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耳朵却竖着听后头动静——那群弟子的脚步声齐整了不少，呼吸也稳了，看来刚才那一波黑丝污染清得干净。
他怀里青铜鼎微温，貔貅在里面睡得四脚朝天，呼噜声闷得像隔了层锅盖。方浩没回头，只用余光扫了眼身后队伍，确认没人掉队，也没人偷偷去碰墙角那些发紫的符文砖。
往前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回廊忽然开阔起来。原本两侧紧逼的石壁向后退去，头顶的黑暗也抬高了数丈，隐约有股风从前面飘来，不冷不热，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旧庙里烧完纸钱剩下的灰味儿，又混了点新翻的泥土气。
再走几步，方浩脚步一顿。
前方空地上，站着一群人。
说是人也不太对——他们没穿衣服，身形模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影子，湿漉漉地立在那儿。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反复张开又合拢；有人原地转圈，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词；还有个矮个子蹲在地上，拿手指划拉着青石板，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然后盯着它发愣。
“新生意识体。”方浩心里默念了一句，没出声。
他抬手往后一压，队伍立刻止步。弟子们屏住呼吸，灵力护罩重新加固，一个个瞪大眼睛往前瞅，但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这些家伙不攻击，不动手，甚至连看人都费劲，眼神空得像灶台上的破陶碗。可越是这样，方浩越不敢放松。上一次见这种“空白状态”的灵魂，还是在某个被血祭掏空的古宗遗址里，后来才发现，它们不是懵，是被人提前录好了“程序”，只等一声令下就能集体扑杀。
他眯起眼，神识如细线般探出，在空中轻轻一扫。
没有敌意波动，没有杀气残留，连最基本的防备心都没有。这些人……真就是刚成型，啥也不懂。
正想着，一道红影从斜侧方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暗红长袍，衣料垂顺，一尘不染，袖口用金线绣着一圈古怪纹路，像是缠绕的血管。他面容清俊，看着三十岁上下，眉宇间透着股书卷气，若不是那一身红得刺眼的袍子，倒真像个讲学先生。
他在那群意识体前站定，轻轻拍了下手掌。
啪。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涣散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他。
“诸位。”他开口，嗓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夏夜蝉鸣，一波接一波往人脑子里钻，“你们现在所处之地，名为‘灵魂回廊’。此地非生非死，介于轮回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
“你们已脱离旧躯，尚未入新胎。此刻之迷茫，正如春冰初裂，不知流向何方。但请记住——”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生灭如环，往复不息。今日之断，乃明日之始。”
几个意识体眨了眨眼，有个高个子下意识跟着重复：“生灭如环……往复不息……”
红袍人点头，继续道：“肉身如舍，魂灵如客。舍旧迎新，本是常理。不必执念过往姓名、亲眷、恩仇。放下，方能前行。”
他又抬手，在空中虚画一个闭环符号。那符号泛着淡淡金光，缓缓旋转，竟引得周围空气微微震颤。几个意识体看得入神，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方浩站在队伍后方，不动声色地将半个身子藏在青铜鼎的阴影里，神识却一直锁着那红袍人的一举一动。
这人说话条理清晰，逻辑顺畅，讲的确实是正统轮回观，连某些失传已久的《幽冥志》里的句子都能顺口拈来。可问题就出在这儿——太顺了。
一个魔道中人，还是榜上有名的血衣尊者，居然在这儿开堂授课，讲什么“放下执念”？他以前干的可是把活人炼成血傀儡、拿婴儿心头血喂剑的勾当。
更奇怪的是，每当他说出“往生”两个字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斜向下划，带出一道极细微的血痕轨迹，像是在空中画符。而那些听着课的意识体，眉心位置就会闪过一抹极淡的红光，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方浩眉头一跳。
他悄悄运转体内曾吸收过的法则碎片，借其对非常规能量的敏感性，再次探查过去。
这一下，他闻到了。
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藏在那人口吐莲花的言语背后，像是糖浆裹着刀片，甜得发腻，底下却是铁锈味。
而且，那股气息……有点熟。
三个月前他签到得了一块“上古战场残甲”，上面沾着的血渍就带着类似的韵律，后来被他随手扔进鼎里熬汤，结果貔貅喝了一口直接打嗝喷火，连尾巴毛都烧秃了一截。
“血魔功变种？”方浩心里嘀咕，“还是改良版？”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把青铜鼎往前挪了挪，借鼎身遮挡视线，同时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根温养多时的龙须笔——万一这家伙突然翻脸，他也好第一时间写下镇魂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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