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将军站在黄河南岸,任由河风吹拂他征尘未洗的战袍。身后,是刚刚收复、水草丰美的河套之地;眼前,是浊浪滚滚、奔流向东的大河;对岸,阴山山脉那青黑色的轮廓在北方天际若隐若现,如同一条蛰伏的巨兽,而巨兽的背后,是更加辽阔无垠、充满了未知与威胁的茫茫草原。
“饮马黄河”的豪情尚未完全平息,一个更加现实、也更加严峻的问题,便如同北地的寒风般,冷峻地扑面而来:如何守住这片洒下无数秦军将士鲜血才夺回的土地?
匈奴人只是暂时退却,并未伤及根本。头曼单于和他的骑兵们,就像草原上的风,看似散去,却随时可能在不经意间重新汇聚,化作摧毁一切的风暴。河套地区地势平坦,无险可守。秦军主力不可能长期驻扎于此,消耗巨大的后勤补给。一旦大军撤回,匈奴骑兵随时可以卷土重来,重复他们南下劫掠的戏码。
“必须有一道屏障,”蒙恬望着北方,目光深邃,“一道能够依托山河之险,将匈奴铁骑永久阻隔在外的,永久性的屏障!”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原本存在于秦、赵、燕三国北境,那些为了各自防御北方游牧民族而修建的、断断续续、规格不一的旧长城。它们像是一些破碎的、锈迹斑斑的锁链,散落在崇山峻岭和荒漠之间。
一个宏大得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清晰:**将这些破碎的锁链连接起来,锻造出一条全新的、横贯帝国整个北疆的、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
一份详细阐述了此战略必要性和可行性的奏章,被快马加鞭送往咸阳。
咸阳宫中,嬴政看到了蒙恬的奏报。他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从陇西移到辽东,仿佛能看到那条若隐若现的北部边界线。他深知蒙恬所虑极是。被动防御,永远防不住来去如风的饿狼。唯有主动构建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才能一劳永逸(至少在他看来是一劳永逸)地解决北疆之患。
“准!”嬴政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朱笔一挥,批准了这个注定要动用海量人力物力、也将深深烙印在中华民族历史记忆中的超级工程——“**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即,连接和增筑长城)
诏令下达,帝国的战争机器再次转型,从野战攻坚模式,切换到了超级土木工程模式。
刚刚在河套地区经历过血火洗礼的数十万秦军,一部分转为长期戍边的**戍卒**,另一部分则直接加入了筑城大军。但这远远不够。于是,那道如同梦魇般的征发令,再次降临到帝国千千万万的普通农户头上。
让我们把目光转回那个名叫**石娃**的年轻农民。
在经历了驰道工地上近一年非人的折磨后,石娃和他那队同乡,侥幸没有被累死、病死或打死。他们原本以为,驰道主体完工,自己或许能拖着残破的身躯,返回那个魂牵梦萦的故乡,看看年迈的父母、年轻的妻子和可能已经会走路了的女儿。
然而,希望如同肥皂泡般破灭了。
他们没有被解散,甚至没有得到喘息的机会。监工带着新的名册和更加冷酷的表情宣布:所有身体尚可的民夫,即刻转调,北上修筑“边墙”(长城)!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驰道工地虽然艰苦,好歹还在帝国腹地,环境相对还能忍受。可长城!那是要去北方苦寒之地,去那些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夏天能晒脱皮的荒山野岭啊!
石娃默默地背起那个比来时更加破旧、几乎空无一物的行囊,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再次汇入了一条新的、向北行进的民夫洪流。这一次,他连回头望一眼家乡方向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了。故乡,已经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如果说驰道工地是“人间地狱”,那么长城工地,简直就是地狱的“终极加强版”!
当石娃他们被驱赶到指定的筑城地段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彻底绝望的震撼。
他们所在的地段,是位于阴山山脉余脉的一处险要山脊。这里没有平坦的土地,只有陡峭的悬崖、裸露的岩石和呼啸而过的、带着砂砾的狂风。
工程的难度,远超驰道。
**开山采石**:民夫们(现在更多被称为役夫或刑徒)需要用最原始的工具——铜钎、铁锤、撬棍,在坚硬的岩石上开凿出巨大的条石。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日夜不停,虎口被震裂,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是家常便饭。石屑飞舞,吸入肺中,很多人因此得了严重的肺病,咳嗽不止,咯血而亡。
**运输**:开采出的巨石,需要人力抬上陡峭的山脊。民夫们喊着嘶哑的号子,用粗大的绳索和木杠,一步步地在几乎无法立足的陡坡上挪动。一步踏空,便是人石俱碎,尸骨无存。石娃就曾亲眼看到,一支运输队连同那块数吨重的巨石,一起滑落深谷,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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