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南征的秦军在岭南的绿色地狱里苦苦挣扎,因疾病、袭扰和主将陨落而士气崩溃、进退维谷,眼看五十万大军的豪赌就要血本无归之际,在远离那片死亡丛林的咸阳宫里,以及前线残存部队的指挥中枢里,一种基于惨痛教训的、更加冷静和务实的战略思考,正在艰难地取代最初的盲目乐观。
捷报(如果还能称之为捷报的话)和噩耗相继传回咸阳。嬴政纵然心有不甘,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光靠士兵的勇武和数量,无法征服那片被山川林莽和无形病魔守护的土地。屠睢的战死,更是敲响了最沉重的警钟。
问题的症结,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后勤**!那该死的、漫长的、脆弱得像蛛丝一样的陆路补给线!
想象一下,从关中运一船粮食到岭南前线,需要经历多少次装卸、转运?需要征发多少民夫、损耗多少牛马?十成的粮食,能有两三成最终送到士兵手中,恐怕都要谢天谢地了!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在用帝国的民力往一个无底洞里填!
必须找到一条更高效、更可靠的生命线!
就在这时,一个大胆得近乎异想天开的构想,被提上了议事日程。这个构想并非凭空产生,或许早在灭楚之后,帝国的一些有识之士(比如那些负责舆图、地理的官员)就已经注意到,在五岭的崇山峻岭之中,隐藏着一个绝妙的自然密码。
据探察,发源于五岭北坡的**湘江**,向北汇入长江,属于长江水系;而发源于五岭南坡的**漓江**(漓水),向南汇入珠江,属于珠江水系。两大水系的上游,在今日广西兴安县境内,最近处相距不足百里!而且,此处分水岭的地势相对低矮,水位落差也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如果能在湘江和漓江之间,开凿一条人工运河,那么,来自中原的兵员、粮饷、物资,就可以从长江进入湘江,再通过这条运河转入漓江,顺流直下,进入珠江流域,最终抵达岭南腹地!
这将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贯穿帝国南北的**水上高速公路**!它将彻底绕开那噩梦般的五岭陆路,将后勤补给效率提升十倍、百倍!
这个构想的提出者,很可能是一位名叫**监禄**(又称史禄)的水利工程师。他或许其貌不扬,官职不高(监禄可能是一种掌管水利工程的官职),但他和他背后的技术团队,却拥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和智慧。
当监禄将这个大胆的计划呈报上去时,可以想象朝堂上的反应。有人会认为这是天方夜谭,有人会担心工程浩大、劳民伤财。但此刻,面对南征军岌岌可危的局势,面对皇帝志在必得的决心,任何有可能打破僵局的方法,都值得一试!
嬴政果断拍板:“准!命监禄主持此事,倾力开凿此渠!务必尽快贯通!”
一项丝毫不亚于驰道和长城的超级工程,在岭南的群山之中悄然启动。数以万计(甚至更多)的民夫和技术工匠,从各地被征发、调集至此。他们的任务,是在没有现代机械的年代,于分水岭上“缝合”两条大江。
**监禄**作为总工程师,面临的挑战是巨大的。
首先,要选择最佳的线路。他需要反复勘察地形,找到湘漓二水距离最近、且分水岭最薄、海拔最低的那段“咽喉”之地。
其次,要解决水位落差问题。湘江和漓江的水位有高差,如何让船只平稳地“翻山越岭”?监禄和他的团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智慧。他们没有采用一味深挖的笨办法,而是巧妙地设计了一套包括**铧嘴**(劈水分流)、**天平**(滚水坝,溢流调蓄水位)和**陡门**(早期船闸)在内的综合水利系统。
- **铧嘴**:在湘江上游河道中,修建一个形如犁铧尖的分水建筑,将江水一分为二,七分入湘,三分入漓,巧妙地实现了水源分配。
- **天平(大小天平)**:在渠道入口处修建人字形滚水坝,坝体略低于正常水位,平时可拦水蓄水,保证通航水深;汛期时多余江水可从坝顶溢出,起到泄洪作用,保护渠道安全。
- **陡门**:这是最核心的发明!在渠道水位落差较大的地段,修建一系列的“陡门”(类似简易船闸)。当船只要上行时,关闭后陡门,打开前陡门,让水流涌入抬升水位,船只便可“爬”上一级;下行时则相反。通过多个陡门的接力,船只便能如同上楼梯一般,平稳地越过分水岭!
开凿过程,同样是一部血泪史。民夫们在湿热的环境中,用最原始的工具开山凿石,清理河道。他们要和北方筑长城的同胞一样,面对恶劣的环境、繁重的劳役、监工的皮鞭和疾病的威胁。监禄或许是一位技术上的天才,但在秦帝国的工程体系下,他恐怕也无法改变民夫们悲惨的处境。灵渠的每一寸河道,同样凝结着无数无名者的血汗。
然而,与盲目消耗的军事行动不同,这里的每一分付出,都在向着一个明确而高效的目标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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