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诩怀揣着那颗如同揣了块火炭般灼心的、关于神秘纤维的发现,脚步沉重地走向王大人的书房。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深入石体的工整刻痕,一会儿是那几根微不足道却可能至关重要的纤维,一会儿是黑衣人冰冷的警告,一会儿又是王大人那杀气腾腾的逼视。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正在走向一个早已为他设定好的舞台,而剧本,却充满了鲜血与绝望。
书房里,王大人正襟危坐,脸色比起之前,竟意外地平静了许多,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但李诩却从那平静之下,嗅到了更浓重的危险气息。旁边还坐着一位面生的官员,身着廷尉府特有的深色官服,神情倨傲,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进来的李诩,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李令史,你来得正好。”王大人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口吻,“来来来,这位是廷尉府派来的张御史,特地前来督促我东郡办理此次‘天石案’。”
李诩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行礼。廷尉府的人竟然来得这么快!而且直接派来了御史!这意味着,咸阳对此事的关注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张御史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冷淡如同秋霜:“李令史,久仰。听闻你负责此案调查,不知十日之期已近,可有确凿进展?”他特意加重了“确凿”二字。
李诩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鼓起勇气,将自己对刻字非天降、村民似有隐瞒的推断,以及最重要的——他在陨石刻痕底部发现疑似固定物纤维的细节,尽可能清晰、客观地陈述了出来。他希望能引起这位来自中枢的御史的重视,或许,廷尉府里还有愿意追寻真相的人?
然而,他话音刚落,王大人就发出了一声嗤笑,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纤维?”王大人夸张地挑了挑眉,看向张御史,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荒谬感,“张御史,您听听!我们的李令史,不去追查蛊惑人心的逆贼,倒是对石头缝里的几根毛絮,研究得津津有味!这难道就是我等了这么多天的‘进展’?”
张御史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看向李诩的目光充满了不悦和失望:“李令史,本官奉廷尉之命前来,不是来听你这些……虚无缥缈的推测和……嗯,纤维之论的!陛下震怒,朝廷瞩目,要的是结果!是敢于诽谤圣听、诅咒大秦的逆党伏法!你明白吗?”
李诩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窖。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可是,御史大人,”李诩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若无真凭实据,仅凭推测抓人,恐有冤屈,亦难服众啊!下官以为,当顺着这纤维的线索……”
“够了!”王大人猛地一拍案几,厉声打断了他,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抖动,“李诩!本官看你是昏了头了!什么纤维?那不过是风吹日晒,沾上的寻常杂物!你竟敢以此为由,拖延办案,搪塞上官!莫非,你与那刻石的逆贼,有什么勾结不成?!”
这一顶“勾结逆贼”的大帽子扣下来,吓得李诩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王大人这是要彻底堵死他追寻真相的路,甚至不惜将他这个调查者也一并拖下水。
张御史摆了摆手,示意王大人稍安勿躁,他看向李诩,眼神冰冷而残酷:“李令史,为官之道,首要在于领会朝廷意图,维护陛下威严。此案,真相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必须用鲜血来洗刷这‘天谴’带来的恐慌,必须让天下人看到,诽谤陛下、诅咒大秦的下场!你,可明白?”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赤裸,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李诩浑身冰冷,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李令史是明白了。”张御史满意地点点头,转向王大人,“王郡守,既然李令史‘能力有限’,看来此案,还需你亲自来主导收尾了。”
王大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而精明的表情:“张御史放心!下官早已部署妥当!经过严密排查,现已查明,陨石刻字一事,乃当地部分刁顽黔首,受六国遗孽暗中蛊惑,相互勾结,趁夜所为!意在散布谣言,惑乱民心,图谋不轨!相关逆贼,已被锁定!”
李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部署妥当?严密排查?他这位名义上的主办官员,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王大人根本不看李诩,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根据里正指认及多方查证,现已将嫌疑最大的数名逆贼逮捕归案!经过审讯,彼等已对罪行供认不讳!”他拍了拍手,立刻有衙役捧着几份按着鲜红手印的供状走了进来。
那供状上写了什么,李诩不用看也能猜到。无非是屈打成招的标准化文本。而被指认的“逆贼”,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多半是那几个最初发现陨石的村民中,最没有背景、或者平日里可能发过几句牢骚的“倒霉蛋”,甚至可能还包括了那个不太“听话”的里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