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前一日与戍卒“石头”等人的深入接触,以及随后与蒙恬那番关于理想与现实碰撞的谈话,扶苏的心境如同被塞外的风沙反复涤荡,少了几分书斋里的空想,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量。他依旧同情那些在苦寒与劳役中挣扎的士卒,但也开始隐约意识到,在这片广袤而残酷的边塞之地,似乎运行着一套与他所学儒家经典不尽相同的、更加赤裸和坚硬的法则。
蒙恬敏锐地察觉到了扶苏这种微妙的变化。这位长公子并非冥顽不灵之辈,他的仁心是真实的,他的困惑也是真实的。或许,是时候让他更深入地了解这片土地真正的脉搏,理解他蒙恬,以及数十万边军将士,究竟在守护着什么,又为何必须如此“不近人情”。
于是,蒙恬向扶苏发出了邀请,并非视察某段工地或某个营房,而是巡视真正的边防前线——那蜿蜒于山脊、已然成为北疆象征的巍巍长城。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虽然阳光明媚,但塞外的风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凉意,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扶苏跟随蒙恬,在一队精锐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长城一处地势险要的烽燧。王离作为年轻将领的代表,也陪同在侧,他依旧是一副干练果决的模样,对扶苏虽然保持礼节,但眼神中那丝对于“书生之见”的不以为然,并未完全消散。
站在垛口之后,极目远眺,景象豁然开朗。脚下是依山势起伏、如同巨龙脊背般的雄伟城墙,墙体由巨大的条石和夯土构成,在阳光下投下厚重的阴影。墙内,是秦军控制的、逐渐开发的区域,隐约可见屯田的痕迹和袅袅炊烟。而墙外,则是一望无际、苍茫辽阔的草原,秋草已泛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蓝天相接的地平线,那种空旷与自由,带着一种原始而野性的力量。
“公子,请看。”蒙恬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沉稳,他伸手指向那无垠的草原,“这便是匈奴人的天地。他们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马背为家,来去如风。”
扶苏凝神望去,天地交接处,除了起伏的草浪,似乎空无一物,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片宁静之下,潜藏着无尽的杀机。
蒙恬继续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面对这样的敌人,若我军出塞寻求决战,则如同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茫茫草原,何处寻其主力?即便寻到,我军步卒为主,补给漫长,如何能与来去如风的骑兵周旋?旷日持久,师老兵疲,必为所乘。”
他转过身,拍了拍脚下坚实无比的城墙垛口,发出沉闷的响声:“故而,我们筑此长城,看似被动防守,实则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此墙为依托,压缩匈奴骑兵的活动空间,使其无法轻易南下劫掠。他们若想破关,就必须下马攻坚,而攻坚,则非其所长!此墙,保护的不仅仅是身后的军营,更是墙内关中、中原的万千百姓,使他们免受胡骑铁蹄的蹂躏!”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扶苏的心上。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理解到,这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浸透了戍卒血汗的庞然大物,其背后冷酷的战略逻辑。它不是为了彰显帝国的荣耀,而是为了生存!
蒙恬看着扶苏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几分,便进一步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公子前日体恤士卒艰辛,其心可嘉。然则,边塞之地,生存乃是第一要务!此生存,非一卒一夫之存活,乃是整体防线之稳固,是墙内万千黎民之安危!”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严酷的军纪,是为了让数十万人如臂使指,令行禁止,在胡骑来袭时能迅速结阵,而不是一盘散沙!繁重的劳役,是为了尽快将这保命的城墙修筑完成,每快一日,可能就能多救下成百上千的边民!的确,修城会死人,会伤残,军法会杀人,但若因一味讲求仁爱而松懈防务,致使长城有失,匈奴破关而入……”
蒙恬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可怕的景象:“到那时,死的就绝不仅仅是工地上的几个戍卒,而是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平民!村庄将被焚毁,妇孺将被掳掠,尸横遍野,千里萧条!那才是真正的人间惨剧!公子,是让少数人承担艰苦甚至牺牲,以换取大多数人的安宁?还是为了所谓的‘仁政’,让更多人陷入灭顶之灾?这,就是边塞的生存法则!”
这番话,振聋发聩,带着血与火的残酷真实,冲击着扶苏固有的认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来自典籍的仁爱之言,在这赤裸裸的生存抉择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仿佛看到了匈奴铁蹄越过长城,在富庶的关中平原上肆意烧杀抢掠的恐怖场景……那代价,他承担不起,任何人都承担不起。
就在这时——
“将军!快看!”王离突然指着远方,声音带着警惕。
只见远处草原的地平线上,几股细小的、笔直的黑烟,如同狼群遇敌时竖起的鬃毛,接连不断地升腾而起!那是长城外围烽燧传来的示警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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