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蹄声，越来越近。
鲁智深翻身滑下山梁，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密林深处的营地，一巴掌拍醒了值夜的队正。
“都别点火把，把弟兄们叫醒，弓弩上弦，给老子堵住南边那条小路的出口！“
队正揉着惺忪睡眼刚想问话，瞧见鲁智深那双在月光下泛着精光的眼睛，整个人一激灵，滚爬着去传令了。
阮小七紧跟在鲁智深身后，仅剩的右手，摸上了腰间的阎王刺。
“哥哥，俺去路口等着！“
鲁智深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小七，你听洒家说…你现在就一只手，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俺不是心疼你的命，俺是怕你冲上去逮不住人。“
阮小七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狰狞神色顿了顿，随即固执地摇头：“俺就是爬也要爬到那条路上去。“
“哥哥你放心，俺不会莽着上去拼命…俺只要…亲眼看到那个人是不是王辰。“
鲁智深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行吧…但你记住，不管来的是谁，你都给洒家待在暗处别动。“
“等洒家带人把他们围住了，你再出来不迟。“
“要是你敢提前冲出去，洒家就没有你这个兄弟！“
阮小七咬着牙根点了点头，右手死攥着仅剩一把的阎王刺，因为过于用力的缘故，手部青筋根根暴起。
五百步卒在黑暗中迅速集结，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铠甲碰撞时细微的叮当声。
这些士兵都是岳飞亲自挑选的精锐，即便是从睡梦中被叫醒，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战斗状态。
鲁智深将他们分成三队，两队堵住小路的南北两端，一队埋伏在路边的密林中。
口袋阵。
简单，粗暴，但好用。
“都听好了。“
鲁智深蹲在最前排的士兵中间，声音压得极低，“来的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穿着南军的衣裳，一个都不许放走！“
士兵们齐点头，弓弦拉到半满的位置，箭头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阮小七找了一块靠近路口的巨石，将自己整个人缩在石头后面的阴影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了，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沉重的喘息。
来者没有打火把，显然是怕暴露行踪，只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快点…都他娘的快点！“
一个暴躁且带着几分慌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阮小七的身体，渐渐僵硬了。
这个声音…他做梦都不会忘记！
杭州水门之战的那一天，就是这个声音下令放箭，就是这个声音指挥着床弩朝他们射出了那根夺命的巨箭。
何成的血，就是这个人的手沾的！
“王辰…“
阮小七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右手渐渐握紧，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仇恨太深，连肌肉都在痉挛。
他想冲出去。
他想现在就冲出去，把那把刀插进王辰的喉咙里，看他的血喷出来，看他像何成一样在自己面前慢慢死去。
但鲁智深的叮嘱，在他耳边萦绕。
他答应过的。
阮小七将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强迫自己把身体压回石头后面。
鲁智深趴在路边一棵粗壮的老松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那条小路，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来了！
打头的是七八匹马，马上坐着的人都穿着黑色皮甲，马背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一看就是装满了金银细软准备跑路的。
后面跟着五六十号步行的士兵，队形散乱，兵器都没拿稳，东张西望像是一群受惊的野兔。
骑在最前面那匹马上的人不断回头催促，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鲁智深看见了一张年轻且带着几分阴鸷的面孔。
他没见过王辰。
但身旁的阮小七见过。
鲁智深扭头朝巨石方向看了一眼，借着月光他看见阮小七的半张脸从石头后面探了出来，仅剩的右手，做了一个切喉的动作。
鲁智深看懂了那个动作。
是他！
是王辰！
鲁智深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右手缓举起，五指张开，高悬在夜风中。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五指落下的那一刻，就是收网的时候。
王辰骑在马上，浑然不知，一张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朝他合拢，还在不停地催促身后的夏侯成：“快些走，天亮之前必须翻过这片林子！“
“王将军放心，前面再走半个时辰就出林子了。“
夏侯成策马跟在王辰身侧，声音谄媚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
他已经摸向了怀中的短刀，盘算着该在什么地方，对王辰下手。
离开睦州，王辰就没有用了...
就在这时，鲁智深高高举起的拳头，重重落下。
“放！“
两侧密林中，五十张硬弓同时松弦，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一阵急雨。
这些箭迅猛的射中狂奔马匹。
战马惊嘶着前蹄跪倒，王辰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整个人滚出去七八步远，脸朝下扎进了泥泞的地面。
“有埋伏！“
夏侯成的反应倒是快，一把拽住缰绳想要调头。
等到他调转马头，却惊讶的发现，身后的路口已经被堵死了。
数十名齐军步卒手持长枪从黑暗中涌出，枪尖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冰冷的银色。
前方同样如此，密麻麻的枪阵将这条狭窄的山路封得水泄不通。
五六十名南军逃兵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绝望，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求饶，有人转身想跑却被枪尖顶住了后心。
混乱中，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路旁的松树后面走了出来。
鲁智深手提禅杖，光秃秃的脑门上反射着月光，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上挂着一抹猎人见到猎物的欣喜。
“睦州城来的贼撮鸟？“
“也不枉洒家在这里喝了半天的西北风！“
王辰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泥，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情况就听到了这个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了鲁智深那张脸和那根禅杖，吓得一个激灵。
“你…你们是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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