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第七天,天没亮,冷志军就把人叫起来了。今天要祭山神爷,这是赶山人的老规矩,进山打着了大牲口,得敬山神爷,谢他赏饭吃。冷潜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木头疙瘩,巴掌大,歪歪扭扭的,上头刻了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这是山神爷,跟了他一辈子了,进山带着,出山供着,从不马虎。胡老倔头头一回见这东西,凑过来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是啥。
“这是啥?”他问。
“山神爷。”冷潜把木头疙瘩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前面摆上一碗酒、一碗肉、一碗炒面。
“木头疙瘩也能当神?”胡老倔头觉得新鲜。
“不是木头疙瘩是神,是山神爷住在这木头疙瘩里头。你敬它,它就保佑你。”冷潜点上一炷香,插在石头前头。
胡老倔头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说什么。
冷志军把铁蛋和周大勇叫过来,让他们跪在石头前头。两个人互相看了看,跪下了。冷小军也跟着跪下了,大毛二毛也趴下了,点点也趴下了,一溜儿趴了一排。
“山神爷,弟子冷志军,领着徒弟铁蛋、大勇、小军,进山打猎。承蒙您保佑,打着了狍子、野猪、熊,够吃够用了。给您磕个头,谢谢您。”冷志军磕了三个头。
铁蛋也跟着磕了三个头,周大勇也磕了三个头,冷小军也磕了三个头。大毛二毛也跟着磕——不是磕,是把脑袋往地上杵,杵了三下。点点也跟着杵了三下。
“山神爷,铁蛋头一回进山,打着了狍子、野猪、熊,都是托您的福。往后他要是再进山,您还保佑他。”冷志军又磕了三个头。
铁蛋也跟着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山神爷,大勇也头一回进山,打着了狍子、熊,也是托您的福。往后他要是再进山,您也保佑他。”冷志军又磕了三个头。
周大勇也跟着磕了三个头,磕得比铁蛋还响。
“行了,起来吧。”冷潜把木头疙瘩收起来,用布包好,塞回帆布包里。
铁蛋站起来,揉了揉额头。周大勇也站起来,也揉了揉额头。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疼不?”铁蛋问。
“疼。你呢?”
“也疼。”
“磕头还疼?”
“磕在石头上,能不疼吗?”
两个人又笑了。
冷志军把酒洒在石头前头,肉和炒面也洒了。“山神爷,这些东西您尝尝。往后年年来给您磕头。”
胡老倔头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琢磨。他活了六十多年,不信这些。但看着女婿、外孙磕头磕得那么认真,他心里头也动了。他蹲下来,也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爹,您也信这个?”冷志军问。
“信不信的,磕个头也不亏。山神爷要是真有,保佑保佑我;要是没有,我也不少啥。”
冷志军笑了,爹是个实在人。
祭完了山神爷,大家吃了早饭,收拾东西,准备往回走。进山七天了,打了两只狍子、一头野猪、一头熊,够吃够用了。驯鹿背上驮得满满当当的,走得慢腾腾的。铁蛋和周大勇走在后头,两个人并排,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
“铁蛋,你说山神爷真有吗?”周大勇问。
“有吧。姨父说有,那就有。”
“你见过吗?”
“没见过。但姨父见过,他爹也见过。”
周大勇想了想,又问:“山神爷长啥样?”
“就那木头疙瘩样。歪歪扭扭的,脸上几道杠杠。”
“那不好看。”
“神又不是好看的。好看的是人,神是保佑人的。”
周大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走了一上午,歇晌的时候,大家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吃干粮。铁蛋和周大勇靠着树坐着,啃着饼子,喝着水。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也啃着饼子,啃得满嘴是渣。
“爸,山神爷住在哪儿?”他问。
“住在山里。”
“哪座山?”
“每座山都有山神爷。老黑山有老黑山的山神爷,鹿鸣岭有鹿鸣岭的山神爷,熊窝沟有熊窝沟的山神爷。”
“那咱们祭的是哪个山神爷?”
“咱们祭的是老黑山的山神爷。在老黑山打猎,就得敬老黑山的山神爷。”
冷小军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去别的地方打猎呢?”
“敬别的地方的山神爷。赶山的规矩,到哪座山敬哪座山的山神爷。”
冷小军又点了点头,不问了,啃饼子。
胡老倔头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琢磨。他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不信这些。但听着女婿说的话,他觉着有道理。到哪座山敬哪座山的山神爷,就像到谁家拜谁家的祖宗一样,是规矩,是礼数。他点了点头,又啃了一口饼子。
下午,队伍继续往回走。太阳偏西的时候,到了头一天住的那个山洞。冷志军说今晚还住这儿,明天就出山了。大家忙着搭帐篷、捡柴火、打水。铁蛋和周大勇抢着干活,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但也不较劲了,就是比着干,看谁干得多。铁蛋去捡柴火,周大勇也去捡柴火;铁蛋抱了一捆回来,周大勇抱了两捆;铁蛋又去抱了一捆,周大勇又抱了两捆。两个人把山洞周围的干树枝捡了个精光,堆了一大堆,够烧好几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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