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厂三班倒进入第五天，矿洞里的灯一直没灭过。
油灯挂在潮湿岩壁上，火苗被风道里吹来的冷气压得发扁，照出一排排低头干活的人影。锉刀声、木槌声、手摇车床的吱呀声、铜壳落进木盘里的轻响混在一起，听久了会让人耳朵发木，可洞里没人停下来揉耳朵。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小堆活，做完一堆推走，下一堆又补上来。
刘铁柱把当天的产量牌子挂到洞口时，几个老师傅都沉默了一下。
复装步枪弹，三百五十发。
无烟火药手榴弹，六十枚。
掷弹筒弹体，十五枚。
这三个数写得粗，炭笔压得很重，黑乎乎地贴在木板上，像三块砸在人背上的石头。前两天他们刚把步枪弹推到三百发，手榴弹线才稳住五十枚，掷弹筒弹体还卡在十二枚上下，眼下刘铁柱一句话又往上加，洞里一时只剩车床空转的低响。
王师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铁柱，掷弹筒弹体还要精车，十五枚怕是要把人拧干。”
刘铁柱把袖子往上一卷，露出满是黑油的胳膊，“我不让废品上前线。十五枚里有一枚不合格，算我的。”
这话落下，没人再问。
兵工厂里从来不靠嗓门压人。刘铁柱白天守着装配线，夜里还要蹲在称药台旁边复核数，谁的手慢，谁的尺寸偏，他比当事人更早知道。连最老的老师傅也清楚，这个数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是把每一盏灯能烧多久、每一双手能撑几个时辰、每一撮火药能装几颗弹都算进去了。
步枪弹线最先转起来。
铜壳从左侧木盘里送上来，第一道清膛，第二道装底火，第三道称药，第四道压弹头。韩小山送来的复装底火珍贵得很，工人拿起来时指尖都放轻，生怕一个失手磕坏。称药台旁边摆着三只小铜勺，称完一批就用油布盖住药罐，旁边的学徒负责报数，声音压得极低。
“三十。”
“六十。”
“九十。”
报到一百二十时，负责压弹头的老工兵手腕有些抖，旁边年轻人立刻接上去，没说一句话。老工兵也不逞强，把木柄让开，自己挪到后面检查压口。一个人退半步，另一个人补半步，线就没断。
刘铁柱从他们身后走过，只在压口木盘边停了一下，捏起一颗子弹在灯下转了半圈，指腹蹭过弹头与壳口交界处，随即放回合格盘。
“这一盘进三号箱。”
记录员在墙边划了一道，三号箱下方的正字又多一笔。
手榴弹线在矿洞另一侧，气味更重。
赵木生坐在木凳上，眼皮底下压着青黑，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吓人。空壳从左手拿起，药包压实，隔纸铺平，木塞旋紧，安全件复查，再把成品推到右侧托盘。老师傅第一天还盯着他，第二天开始只盯关键环节，到第五天，老师傅去喝水时整条线都没乱。
孙满仓在旁边数到三十六，忍不住低声道：“木生，你手别太快，出了岔子要命。”
赵木生没抬头，“我数着。”
“你数什么？”
“左手一拿，右手一压，心里过一遍。装药声不对就停。”
孙满仓半信半疑，凑近听了一会儿。药包装进壳体，压实的时候确实有细微差别，松了发空，紧了发闷，赵木生每压一下，手腕都会跟着轻轻一沉，像把声音按进了掌心里。到第四十四枚时，他忽然停手，把一枚空壳挑出来放到返查盘。
老师傅走回来，拿起来一量，壳底内沿有一道肉眼难辨的毛刺。
“哪儿听出来的？”老师傅问。
赵木生把木塞放好，“压下去刮手。”
老师傅咂了咂嘴，把那枚壳丢给修整组，“行，闭着眼也能装了。”
这句话传到旁边，几个学徒手上更快了一点。没人鼓掌，也没人起哄，只有孙满仓把已经数好的纸条压到石头底下，重新把木盘往赵木生手边推近半寸。
许木匠那边更安静。
两个学徒，一个管递料，一个管收弹体。许木匠坐在手摇车床前，腰背几乎没动过，只有两条胳膊和一双手在灯影下稳稳起落。掷弹筒弹体比手榴弹难伺候，外径、尾部、药室口，差一丝都可能影响装填和飞行。前几章定下统一公差后，兵工厂里的人都知道，这道精车工序不能抢，抢出来的废铁会在前线害人。
粗坯上车，刀口压下，铁屑卷出来，落进脚边的小盆里。许木匠每车完一段，都会停下，用布擦净，再拿卡尺量第一遍。学徒想接过去记数，他抬手挡住，自己又量第二遍、第三遍，三次数值都压在同一刻度上，才把弹体交出去。
瘦高学徒揉了揉酸胀的眼，“师傅，三遍都一样，还量这么多？”
许木匠把下一枚粗坯夹紧，“人会困，尺子不会。”
学徒不吭声了。
第十三枚弹体出来时，许木匠的右手虎口被木柄磨出新血，血珠贴着老茧往下渗。他用灰布缠了一圈，继续摇车床。刘铁柱在旁边站了片刻，转身去库房取了一截软皮，塞到学徒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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