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纸箱有些压痕，没有寄件人信息。
白景用刀划开封口，里面是一本包裹在气垫膜中的相册，和几页边缘已磨损的信纸。
相册的硬壳封面是暗红色的丝绒，磨损得厉害。
第一页，一张照片中的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对着镜头笑，阳光太盛，在她脸上留下浅浅的晕影。
钢笔字迹娟秀，微微洇开：“悠悠百天，1989年夏。”
是高悠和她的母亲。
后面的照片按时间排列，像一部无声电影：
女孩长成少女，母亲逐渐消瘦，笑容从灿烂到勉强到最后完全消失。
最后几张是高中毕业照，高悠穿着校服，母亲站在她身边，两人之间有微妙的距离母女看着镜头，但眼神没有交集。
手写信日期是大学入学后一个月，字迹起初工整，越到后来越显凌乱：
“悠悠，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读这封信。也许你早就把我所有寄给你的信都扔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我毁了你对‘母亲’这个词的理解。”
“每次带男人回家，锁上房门，我都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但屋子里的寂静比他们的呼吸更可怕，比第二天早晨你看我的眼神更可怕。
我看见你眼里的困惑变成冰冷的厌恶，我想停下，可身体里好像有个洞，用什么也填不满。”
“不要原谅我，不值得。但相信，在所有错误和丑陋之下，有一个母亲爱她的女儿。只是她太碎了，碎得拼不出一份完整的爱给你。”
信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色模糊的痕迹，信的边缘有多次折叠留下的痕迹，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
白景拿起信封查看，邮戳是二十年前的。
奇怪的是，信封背面，有个模糊的铅笔字迹，似乎是另一个地址。
高悠这次是独自前来。她看起来更疲惫了，眼下的淡青色连粉底都遮不住。
“伊娜呢？”
“在学校有活动。”
白景点点头，将相册轻轻推到她面前。“今天收到这个，匿名寄来的。”
高悠的目光落在丝绒封面上，她没有立刻去碰，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是她……的东西？”声音很轻。
“我想是的。”
高悠迟迟不敢翻开。
那只手在颤抖，像秋叶在枝头最后的坚持。
“我不敢看。”她终于承认，“不是害怕看见她，是害怕看见……我自己。”
“相册里的你，还是看相册的你？”
“都是。”她抬起眼睛，眼眶湿润——第一次，白景看见她眼中真正的莹润水光，
“白医生，我最近发现自己做的事……和我母亲一模一样。伊娜不吃青菜，我哄了三次没用，突然就失控了，把盘子摔在地上。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一瞬间，我从伊娜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和当年那个躲在门后，看着母亲摔东西的小女孩。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她翻开相册，照片一页页翻过，她的呼吸逐渐急促。
看到最后那张毕业照时，一滴眼泪砸在塑料覆膜上，溅开小小的圆形水迹。
白景递过纸巾盒，哭了大约十分钟，高悠逐渐平静。
“那种失控的感觉，是陌生的，还是……似曾相识？”
高悠怔住，目光游离到相册上。很久，才喃喃道：“像踩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坑。身体先掉下去，意识才追上来。”
“这封信，”白景轻轻推过去，“我想你也应该读一下。”
高悠读信的时间很长。
她的表情从震惊到痛苦，最后停留在一个复杂的神色。
“她都知道！那为什么还是那样！”
她猛地将信纸按在桌上，肩膀垮下来，发出一种类似呜咽又极力压制的抽气声。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闷闷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大约十分钟后，哭声渐歇。
她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她都知道……”高悠盯着信纸，重复着，“她明明都知道。”
“知道和能做到，往往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白景说，声音平缓，“尤其当一个人被自己的痛苦和某种模式困住的时候。”
高悠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说感觉像‘踩进挖好的坑’。坑，往往不止一个。”白景没有直接回答，“那些我们最想逃离的，有时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我们拉回去。”
高悠抬头：“你是说……我母亲对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成瘾？”
白景点点头：“还有你。你对‘不变成母亲’的执念，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强迫性的重复。越是想逃避某种模式，越可能被它定义。”
房间里安静下来。高悠陷入沉默，阳光移动，恰好照亮了照片上母女俩之间那几寸尴尬的距离。
光影中，她们似乎被短暂地连接在一起。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或许，不是想着如何彻底抹掉那个‘坑’。”
“而是先承认它就在那里。承认你母亲的一部分，无论好坏，已经在你里面。就像伊娜，也是你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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