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水面空荡。两岸,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蚁聚,喧嚣鼎沸,却又混乱无序——那是罗教教首王好贤仓促纠集起的六万乌合之众。
他们堵塞河道,占据闸口,焚烧了部分粮仓,试图以此砝码,逼迫朝廷承认其地位,甚至幻想着割据一方。
高处,卢象升立马远眺,眉头紧锁。他本意并非一味屠戮。
圣旨上那“皆杀”二字固然决绝,但陛下私下密信中也提及“被胁迫者可宥”。然而,眼前这混乱的场面,狂热的呼喊,狰狞的面孔,如何能分辨孰为首恶,孰为胁从?刀兵一起,便如洪水决堤,再难细分。
“唉……”卢象升心中暗叹一声,压下最后一丝犹疑。军令如山,圣意已决,更何况叛军已然举兵,再无转圜余地。他目光扫过身旁诸将。
“孙将军!”
“末将在!”孙昌祚慨然应诺,他麾下七千水陆精锐已沿水道展开,舟船相连,弩炮上弦。
“你部控扼水道,封锁河面,绝不可放一船一人南下北上!待我军陆上攻势一起,你便率水军登岸,猛击其侧翼,焚烧其辎重!”
“得令!”
卢象升又看向自己麾下两万近卫军及配属各部将领:“诸将听令!结阵!推进!”
“呜——呜——呜——”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划破天际,如同巨兽的咆哮。
官军阵中,令旗挥动。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最前方,是三列厚重的盾牌手,巨盾顿地,发出沉闷的轰鸣,长枪手紧随其后,丈八长矛从盾牌间隙探出,再之后,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箭已搭弦,斜指苍穹。两翼,骑兵缓缓展开。
整个军阵如同一个精密且高效,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震动,压迫感十足。
对面的叛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严整无比的军容震慑了。
之前的喧嚣叫骂声浪陡然一滞,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惊恐和茫然。他们虽有六万之众,但绝大多数是手持农具、木棒、甚至只是举着符箓经幡的普通信徒和漕工,毫无阵型可言,挤作一团。
“放箭!”卢象升冷静下令。
嗡——!
数千支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狠狠扎入叛军密集的人群之中!
“啊!”
“我的腿!”
“佛祖救……”
刹那间,惨叫声此起彼伏。缺乏甲胄保护的肉体在锋利的箭镞面前不堪一击。
鲜血飞溅,人群如稻草般成片倒下。第一波箭雨就造成了可怕的伤亡,叛军前阵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准退!顶住!无生老母护佑!真空家乡就在眼前!”
一些狂热的罗教骨干和头目在阵后声嘶力竭地叫喊,甚至挥刀砍杀后退的信徒,试图稳住阵脚。
叛军中也有部分弓箭手和少数持有火铳的亡命徒开始零星还击,箭矢和弹丸叮叮当当地打在官军的盾牌和盔甲上,偶尔有倒霉的士兵中箭倒下,但很快就被补上位置,整个军阵依旧稳定地向前推进。
“再射!”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无情地收割着生命。叛军的前沿已经被彻底打乱,尸体堆积,伤者哀嚎。
“枪盾阵!前进!”卢象升见时机已到,下达了突击命令。
咚!咚!咚!战鼓擂响,节奏加快。
“杀!杀!杀!”近卫军士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巨大的盾墙开始加速,如同移动的堡垒,狠狠撞入了混乱的叛军人群!
碰撞的瞬间,骨骼碎裂声、惨叫声、兵刃入肉声轰然爆发!长枪不断刺出、收回,每一次都带起血雨。
叛军简陋的武器很难对重甲防护的官军造成有效伤害,而官军的每一次攻击都是致命的。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叛军被推得不断后退,阵线开始崩溃。
就在陆战呈一边倒之势时,运河之上,孙昌祚看准了时机。
“弟兄们!登岸!杀贼!”他站在船头,挥刀大喝。
早已等待多时的水军将士们发出震天的呐喊,无数小船冲向岸边。
士兵们跃上岸滩,从侧翼狠狠楔入叛军阵中!他们的加入,彻底打乱了叛军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叛军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混乱。前有钢铁丛林般的枪盾阵碾压,侧有生力军的凶猛突击,背后是滔滔运河。
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许多人被挤落河中,挣扎溺毙。
王好贤在中军看到这一幕,面如死灰。他身边的护教法师、金刚们也都慌了神。
“顶住!给我顶住!”他声嘶力竭地叫喊,但已无人能听。
卢象升在高处俯瞰整个战场,看到叛军已完全崩溃,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陛下“皆杀”的朱批和那封提及“胁从”的密信,心中天人交战。
但仅仅一瞬,他再度睁眼,目光已只剩下军人的冷酷和决断。
乱军之中,根本无法分辨,也无需分辨了。今日不彻底碾碎,他日必成更大的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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