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问得直白,却让刚刚站定的张同敞顿时面色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回陛下,臣……才疏学浅,每次应试皆因文章不合考官之意而落第。或许是臣资质愚钝,辜负了陛下的恩科。”
朱由检略作沉吟,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曹化淳吩咐道:大伴,取文房四宝来。
待笔墨纸砚在御案上铺陈妥当,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张同敞身上:你将历次应试时所作文章,一一默写出来,让朕亲眼看看。
说罢,他示意曹化淳领着张同敞往偏殿而去。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朱由检暗自思忖:这张居正的曾孙,究竟是真才不逮,还是另有隐情?
随后,他转向肃立一旁的瞿式耜,开门见山道:瞿卿,朕的性子你最清楚。今日不妨直说,你是愿赴地方任职,还是想留在中枢?既要说明想去何处,更要说清为何此职非你莫属。
这番话问得直白,却让瞿式耜精神一振。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准备将自己多年来的思量娓娓道来。
瞿式耜闻言,整了整衣冠,向前深深一揖,目光坚定地迎向皇帝审视的眼神。他声音沉稳,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陛下垂询,臣不敢虚言。臣愿往都察院,领受实职,而非清流言官之虚位。”
他略一停顿,见皇帝并未打断,便继续陈词,语气愈发恳切有力:
“臣之请,非为权位,实为时局。如今朝堂,表面海晏河清,然积弊犹存,惰政、推诿、因循守旧之风未绝!陛下虽有雷霆手段,革新之志,然中枢如人身之枢机,一处不畅,则百骸俱疲。”
“臣自问有三长,可胜任此职:
其一,臣不畏强御,敢于任事。 昔年连上二十四疏,弹劾阁臣,已知权贵之怒为何物,臣之脊梁,未曾弯曲分毫。
其二,臣通晓钱谷,深知民瘼。 曾任户科,深知赋税、漕运、边饷之关窍,督察之时,不至被下属蒙蔽,亦能切中时弊要害。
其三,臣心存公义,不结党营私。 臣之师友或已星散,或道不同不相为谋。臣入都察院,只对陛下负责,只对大明律法负责,眼中唯有‘公’字,绝无朋党之私!”
说到此处,瞿式耜情绪略显激动,他再次躬身,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总结道:“陛下!都察院乃天子耳目,风纪之司。若以此职授臣,臣必效法洪武先贤,以‘澄清吏治,振肃纲纪’为己任,为陛下之新政扫清积滞,鞭策庸惰!此职,非需圆滑世故之徒,正需臣此等‘愚直’之辈!望陛下明察!”
朱由检沉吟片刻,看向瞿式耜,缓缓开口:“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从周刘老,一月前已然致仕荣归。”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深沉而郑重,“瞿卿,朕若将此风宪重任托付于你,你自觉……可否胜任?”
这一问,重若千钧。左都御史乃都察院之长,七卿之一,职在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将此位授予一个曾被削职、刚刚起复的官员,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冒险,也体现了皇帝非同寻常的信任与期待。
瞿式耜闻言,身躯明显一震。他并未立刻叩谢天恩,而是深吸一口气,面色变得无比肃穆。他再次整了整本已十分平整的衣冠,向前一步,撩袍端带,向着御座深深一拜,这一次,行的是一丝不苟的大礼。
当他抬起头时,眼中已无丝毫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清澈见底的坦诚:“陛下以心膂耳目相托,此乃旷世之恩,亦是千钧之担!臣,不敢妄言轻许万全,但敢向陛下立誓——”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铿锵有力,在殿宇间回荡:“若蒙陛下不弃,授此宪台之职,臣必持身以正,奉法惟公!劾权贵,臣不避刀斧;纠奸邪,臣不畏报复!以刘老之风骨为楷模,更以陛下之志业为圭臬。涤荡苟且因循之气,重振台谏风宪之威!”
他略微停顿,目光坚定地迎向皇帝:“臣,瞿式耜,愿以此身,为陛下试此重任!若有一日,臣之所为有负圣恩,有亏职守,请陛下即以最严之律治臣之罪,臣绝无怨言!”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始终凝重的大臣,不由莞尔,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嗯……行吧。”他笑了笑,那笑容驱散了先前君臣奏对时的严肃,“爱卿啊,你也莫要总是这般板着脸了。呵呵,仿佛朕这大殿里,连春风都吹不进来似的。”
就在这缓和下来的气氛中,朱由检神色一正,虽依旧带着浅笑,声音却恢复了帝王的清朗与威严:
“瞿式耜,听旨。”
瞿式耜闻声,刚刚稍有松弛的身躯再次绷紧,他以最庄重的姿态,深深叩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臣在!”
朱由检端坐龙椅,收敛了方才的笑意,声音清朗而有力:“朕膺天命,统御万方,咨尔原户科给事中瞿式耜,性秉刚方,才通世务,昔年抗疏,已见风骨,今日陈词,更识公心。着即擢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赐麒麟服一袭,赏银百两,以示优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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