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的奏疏从朱由检手中滑落。
阿济格和济尔哈朗的目标是江南。他之前所有的部署、所有的焦虑,都放在了山海关,放在了辽西走廊,放在了可能存在的“内外夹击”上。而真正的刀子,却借着中原的混乱,悄无声息地绕过他以为的正面,直插帝国的财赋腹心。
被耍了。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盘旋。
暖阁里静得可怕,曹化淳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至少河南可以安定了。”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寻求某种虚妄的安慰。
驱逐出境,缴获,杀敌,俘虏……这些词在秦良玉的奏报里闪着“胜利”的微光。他需要这微光,这个朝廷需要,天下……或许也需要一点消息来冲淡恐惧。
他慢慢坐直身体,“曹化淳。”
“奴婢在。”
“拟旨……”
朱由检顿了顿,字斟句酌,“晓谕兵部,转颁天下:赖将士用命,忠贞奋勇,今已将建奴阿济格、济尔哈朗部主力,驱离河南全境。此役,斩获颇丰,计得战马万余,歼敌五千有余,生俘贼众近三千。南北漕路复通,中原渐次可安。着各有司妥善安置俘获,犒赏有功将士。具体叙功事宜,由兵部详核奏报。”
他说的很慢,确保每个数字、每个用词都清晰无误。
战马一万匹——这是实打实的,杀敌五千——这里面真正的八旗兵可能不到五分之一,但倒在明军刀箭下的,总归是“敌”。俘虏三千——全是蒙古人。
他没撒谎。
朱由检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他只是……有选择地陈述,并赋予了这些事实一个辉煌的框架。
“大胜……”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舌尖却尝到一丝苦涩。这“大胜”的背后,是建奴主力携带着在河南搜刮的粮草金银,顺着大运河扬长南下。是更多被抛下的叛军和白莲教众化整为零,继续荼毒地方。是河南千里沃野,经过这番蹂躏,元气大伤,恢复不知何年何月。
但朝廷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被迫的、残缺的、充满隐患的胜利。
它像一剂强心针,必须打下去。否则,朝野的恐慌,边军的士气,本就脆弱的民心,立刻会土崩瓦解。
“陛下英明!”
曹化淳深深躬下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振奋,“此捷报传扬天下,必能鼓舞军民,震慑不臣!奴婢即刻去办。”
朱由检摆了摆手,没有再看那奏疏,也没有回应曹化淳的恭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漕运之上,千帆蔽水。
阿济格与济尔哈朗并肩立于主舰楼船之首。船队如一条巨蟒,蜿蜒行进在帝国的血脉之上,两岸仓皇掠过的村镇景象,皆成他们赫赫兵威的注脚。
河南两月的纠缠、掳掠,如今都化作了船舱里沉甸甸的金银粮帛,以及身后那支愈发庞杂的“附庸”大军。江南的富庶与疏于防备,仿佛已在他们眼前展开图卷。
然而,春风得意之际,惊变骤生。
毫无征兆地,队列最前方传来数声闷雷般的巨响——“砰!砰!砰!”
声音浑厚而怪异,并非火炮的尖锐轰鸣,更像是从水底深处爆发的怒吼。
紧接着,便是木材断裂的刺耳噪音、惊恐万状的惨叫,以及重物落水的扑通声。只见领头几艘满载兵卒的船只剧烈颠簸、倾斜,船体破开巨大的窟窿,浑浊的河水疯狂倒灌,迅速将它们拖向漩涡。
船队顿时一片哗然,前进的势头为之一滞。
“何事?!”
阿济格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他猛地转身,“前面发生了什么!?”
甲喇额真音台柱急匆匆从下层奔上,单膝跪地,脸上带着未褪的惊疑:“回主子!前方……前方三艘先锋哨船,还有一艘载着刘姓乡勇的粮船,不知为何,船底突然……突然就炸开了!像是……像是撞上了水里的霹雳!”
“水里的霹雳?”阿济格浓眉拧紧,目光看向平静的河面。
一旁的济尔哈朗相对沉着,他眯起眼,仔细聆听着前方隐约传来的混乱与呼救,又看了看那几艘正在快速沉没的船只残骸,缓缓开口:“我曾听老汗身边从辽东俘获的汉匠提过,明人水师似有一种阴损火器,名唤‘水底龙王炮’或‘混江龙’,以熟铁为壳,内藏火药、燧石机巧,覆以牛膀胱密封,沉于水下,靠香柱延时或绳索牵动。待船只经过,或触其机括,或烧尽引信,便会轰然爆发,专破船底。”
阿济格听完,烦躁地一拳捶在栏杆上:“狡诈南蛮!那该如何是好?运河河道狭窄,舰队首尾相连,若前方遍布此物,我等岂非要被困死于此?江南近在眼前,难道就此止步?”
济尔哈朗抬手示意阿济格稍安勿躁,目光投向舰队中后段那些规格不一、旗帜杂乱、属于投诚乡绅武装和白莲教各坛的船只,缓声道:“自然不能止步。此物数量必然有限,且布置起来费时费力,不可能布满整条河道。他想的,无非是阻滞我军,惊扰士气,为南方布防争取些许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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