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翎再次飞来时，已是深秋。
这次系在它腿上的皮筒里，不再是弥闾简练的字迹，而是一张散发着淡淡果香的彩笺，字迹活泼飞扬，甚至画了几个小小的笑脸和葡萄图案——是疏勒月的手笔。
「伽颜华王兄！拓跋部的老巢被巴哈尔王兄带人踹啦！车师后王庭那个滑头国王亲自递了降表，保证年年进贡，再不捣乱！王父说，大局已定！不过还有些零星的残兵败将躲在沙漠里当沙鼠，王兄说大概还要半个月才能全部抓干净！西域马上就要真正太平啦！你快回来看看呀，曦光院的葡萄今年甜得不得了！王兄说等彻底安稳了，要办大大的庆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啦！」
沈沐捏着这张充满生气和喜悦的信笺，站在归宸院的窗边，望着庭院里开始染上金黄的法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西域的硝烟，终于要散尽了。
心中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那个模糊的期限，瞬间变得清晰。
当晚，萧执处理完政务回来，便见沈沐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那张彩笺，眉眼舒展，是许久未见的轻松模样。萧执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将他揽入怀中，下巴轻蹭他的发顶：“阿月来信了？看把你高兴的。”
“嗯。”沈沐将信笺递给他，“西域基本平定了，只剩些扫尾的事，最多半月。”
萧执快速浏览，眼中也露出笑意，但随即，那笑意沉淀为更深沉的、带着热切期盼的光。他放下信纸，握住沈沐的手，指尖微微用力：“阿沐，那我们的约定……”
沈沐抬眼，对上他灼灼的目光，那里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脸颊微热，却并未躲闪，轻轻点了点头：“嗯，可以开始准备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萧执胸腔里那颗心瞬间跳得如同擂鼓。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沈沐紧紧搂住，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稍松开，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好，好！朕明日……不，朕现在就让钦天监来！”
沈沐失笑，拉住他：“急什么，明天再说。深更半夜的，吓着那些老臣。”
萧执这才按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但眼中的光彩却亮得惊人。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一会儿想着该给沈沐怎样的婚礼才配得上他，一会儿又担心日子会不会定得太远，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便立刻起身，连早朝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下朝，钦天监正便被火速召到了御书房。
“陛下，不知召臣前来，所为何事？”白发苍苍的老监正颤巍巍行礼。
萧执坐在御案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朕欲立君后，需择一吉日。你且推算一番，明年……何时最为适宜？”
君后？老监正心中一震，悄悄抬眼觑了下陛下的神色，只见帝王面色如常，但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抑的期盼与急切，却瞒不过他这人精。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取出随身携带的星盘历书，当场便推演起来。
殿内静默，只余老监正翻动书页和拨动算筹的细微声响。萧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归宸院的方向。
约莫一炷香后，老监正停下动作，躬身道：“陛下，臣已初步推算。明年乃甲辰年，五行属木，主生发。立春后，阳气渐盛，万物复苏，乃缔结良缘、开启新运之吉兆。具体月份……”他又低头细算片刻，“四月末五月初，正值春夏之交，木气最旺，火气初生，木火通明，最利夫妻和睦，家国昌盛。且此时气候温和，不冷不热，于礼仪庆典亦是上佳。”
萧执心中默算，四月底五月初……距离现在还有大半年时间。虽觉有些漫长，但转念一想，如此盛典，确实需要时间精心筹备。他正欲点头，目光扫过案头一本旧档——那是他登基初年的一些零散记录。鬼使神差地，他开口问道：“具体日期呢？可能再精确些？”
老监正忙道：“容臣细算。”他又摆弄了一会儿星盘，最终指向一个日子：“陛下，五月初六，天德合，月德合，紫微星明，红鸾星动，乃大吉之日，诸事皆宜，尤利婚嫁。”
五月初六……
萧执心中猛地一动。这个日期……他迅速在脑中回溯。霄晟元年，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稳，一次外出巡视遭遇刺杀，混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射向他后心的冷箭……那一日，正是五月初六。
那是他与沈沐的初见。虽然当时沈沐覆着面具，他甚至不知道那暗卫的模样，但那个决绝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和腰侧洇出的刺目鲜血，却深深烙进了他的记忆。后来他遍寻暗卫营，找到那个代号十七、腰侧有箭伤的孩子时，已是数月之后。
原来，命运早在最初，就已悄然系上了红线。
萧执久久不语，眸光深邃，仿佛穿越了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雨夜，看到了那双清澈坚毅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与庆幸。酸胀的是那孩子受的苦，庆幸的是，辗转经年，他们终究没有错过。
“陛下？可是此日不妥？”老监正见他神色变幻，忐忑问道。
萧执回过神，摇了摇头，嘴角缓缓绽开一个极深、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宿命般的笃定与圆满。
“不，很妥。”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就定在明年五月初六。此事暂不外传，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
钦天监正退下后，萧执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夕阳的光透过窗棂，将他玄色的身影拉长。他提笔，在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五月初六”四个字，笔力遒劲，仿佛要将这个日子刻进骨血里。
定了日子，剩下的大半年时光，忽然就变得充满了具体的盼头。筹备事宜千头万绪，但萧执乐在其中，甚至有些事必躬亲。他不仅要给沈沐一个空前盛大的婚礼，更要让这场婚礼，成为安抚朝野、昭示两国永睦的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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