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秋意,比邺城来得更萧瑟些。宫墙巍峨,却总透着一股暮气沉沉的味道。阳光费力地穿过层叠的殿宇飞檐,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上投下斑驳而缺乏暖意的光影。
刘协,大汉天子,此刻正坐在德阳殿偏殿的暖阁里。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份简牍,他却没什么心思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有些褪色的蟠龙玉佩——这是少时逃离长安、东归洛途中的纪念,也是他作为皇帝,所剩无几能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物件之一。
曹操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起初激起轩然大波,如今余波仍在,但水面下却涌动着更复杂、更难以捉摸的暗流。许都的气氛变得诡异。往日那些行走如风、眼神锐利的曹府属吏、将军,如今大多收敛了气焰,或闭门不出,或行事谨慎。宫禁守卫似乎松了些,但刘协知道,那些看似寻常的宦官、侍卫中,仍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只是这眼睛的主人,未必还是曹氏,可能已经换成了河北来的,或者……其他什么人。
荀令君也死了。绝食殉主。听到这个消息时,刘协在空无一人的殿内静坐了很久。他对荀彧的感情复杂。那是曹操最重要的谋主,但也是少数在礼仪和表面上,始终给予他这个天子足够尊重的大臣。荀彧的死,像是一盏灯的熄灭,让刘协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荒谬。这天下,忠义究竟该系于谁身?是汉室,还是那个挟持汉室的人?
“陛下,”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皇后伏寿端着一盏温热的羹汤进来,眉眼间带着忧虑,“午膳又没用多少,喝点羹汤吧。”
刘协看着妻子清减的面容,心中涌起愧疚。自从落入曹操之手,迁都许昌,她跟着自己,何曾有过一日舒心?“有劳皇后。”他接过汤盏,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外面……可有新消息?”伏寿低声问,目光扫过案上的简牍。
刘协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笑道:“消息很多,真假难辨。刘备、吕布已全据河北,邺城易主。吕布北上扫荡袁氏残余,刘备在邺城整饬内政。各地贺表雪片般飞向河北,许都这里……倒是清静了不少。”
伏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刘备……皇叔他,素有仁德之名。或许……”
“或许什么?”刘协放下汤盏,声音压得更低,“皇后,我们经历的‘或许’还少吗?董卓暴虐,李傕郭汜互噬,曹操……曹孟德初迎朕时,何尝不是毕恭毕敬,口口声声要匡扶汉室?”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自我怀疑,“朕这个天子,不过是块招牌。谁势力大了,需要这招牌了,便捡起来擦擦亮;觉得碍事了,或者有更新的招牌了,便弃之如敝履。刘备……他如今势力大涨,还需不需要朕这块旧招牌?即便需要,是像曹操那样‘需要’,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伏寿明白他的意思,是继续做傀儡,还是可能有那么一丝真正还政的希望?这希望渺茫得让人不敢细想,却又像黑暗中唯一一点萤火,吸引着飞蛾不顾一切扑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略显急促的通报声:“陛下!尚书台急报,邺城方面有使者抵达,呈递左将军刘备、温侯吕布联名紧急奏表!”
刘协和伏寿同时一震。来了!
“宣……宣使者至前殿等候。命……命尚书台先将奏表内容誊抄呈阅。”刘协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他还没准备好立刻面对河北来的使者,需要先看看奏表里究竟写了什么。
很快,一份抄录的奏表被送了进来。绢帛上是工整的隶书,语气恭谨至极,开头便是大段对汉室倾颓、天子蒙尘的痛心疾首,歌颂刘备吕布官渡之战乃“奉辞伐罪,吊民伐罪”,是“上承天意,下顺民心”。接着,笔锋一转,开始痛陈许都的“弊端”。
刘协看着那些文字,几乎要气笑了。“许都地卑湿,宫室简陋”……当初是谁把他从洛阳残破宫殿里“请”到许都,并大兴土木建造宫室的?“久为权臣所据,有辱天子威仪”……这话倒是没错,可听着从刘备吕布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格外讽刺。
然后,核心内容来了:为天子威仪计,为汉室重光计,为天下臣民仰望计,恳请天子移驾——还于旧都洛阳!奏表中详细列举了洛阳作为汉家旧都的正当性,描绘了一幅“修复宫阙,再兴礼乐”的美好蓝图,并信誓旦旦表示,左将军刘备已拨付专款,选派贤能,先行前往洛阳主持修缮事宜,只待天子圣裁,便可启程。
通篇奏表,情词恳切,理由充分,姿态摆得极低,完全是一副忠臣孝子为君父考虑周全的模样。若非刘协深知权力场的游戏规则,几乎要被这真挚感动。
“迁都……洛阳。”刘协喃喃道,手指划过“洛阳”两个字。洛阳……那里有他童年残存的记忆,更多的是战火后的废墟。曹操早期也曾动过修缮洛阳的念头,后来还是选择了更易控制的许都。如今刘备重提此事,真是为了“还于旧都”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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