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皇后在一旁也看完了抄件,低声道:“陛下,洛阳……毕竟是大汉旧都。皇叔此议,于礼法大义上,无可指摘。且将陛下从许都这曹氏经营之地移出,或许……”
“或许是个机会。”刘协接口,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离开许都,就是离开曹操留下的最深烙印。洛阳残破,反而……反而可能不那么容易被一方势力完全掌控。刘备在河北,吕布在边塞,他们派去修缮洛阳的人……总比许都这些根深蒂固的曹氏旧部要好打交道些吧?”他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他们请朕‘还于旧都’,无论真心假意,至少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了朕作为天子的法统,承认了汉室仍需尊崇。这比把朕困在许都,或者……更糟的情况,要好得多。”
他想起吕布。那个公认的天下第一猛将,据说在邺城分配地盘时,主动选择了苦寒的边地。这样的人,是纯粹莽夫,还是大智若愚?奏表是联名的,吕布的态度至关重要。那是个连董卓都敢杀的主儿,对他的兵威,刘协内心确实存着畏惧。但畏惧的同时,又有一丝异样:一个手握重兵却似乎对中枢琐事不耐烦的武将,和一个以仁德着称、需要天子这面旗帜的“皇叔”……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可供利用的缝隙?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召集群臣商议?”伏寿提醒道。
刘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召吧。也该看看,如今这许都朝廷,还有几个人,心里记得自己是汉臣。”
朝会的气氛,比刘协预想的还要微妙。
宽敞的大殿内,臣工班列比起曹操在世时稀疏了不少。许多位置空着,有的是告病(真病假病难说),有的是干脆没了踪影。剩下的人,大多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得像殿内的柱子。
刘协端坐御榻,将刘备吕布的奏表大意简述了一遍(当然,略去了那些直接打脸曹操的言辞),然后问道:“诸卿以为,左将军与温侯所请,是否可行?”
静默。令人尴尬的静默。
终于,老臣董承(他因衣带诏事件后一直备受打压,但侥幸未死)颤巍巍出列:“陛下!老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许都确非久居之地,曹操虽亡,其余威犹在,陛下居此,如坐针毡。洛阳乃大汉根本,还于旧都,正可昭示天下,汉室将兴!刘皇叔忠心可鉴,此议老成谋国,陛下当速决之!”他说得激动,老泪纵横,倒是情真意切。
他这一开头,几位一直郁郁不得志的汉室老臣也纷纷附和,话语间对刘备的“仁德”充满期待。
但反对的声音随即响起。一位出身颍川、与曹氏关系千丝万缕的侍中出列,语气谨慎:“陛下,迁都乃国之大事,动辄劳民伤财。洛阳残破,修缮非一日之功,且关中未宁,路途遥远,陛下安危至关重要。刘……左将军虽忠心,然其势力初定河北,未必能周全护卫陛下迁跸之途。依臣愚见,不若暂留许都,观天下之势,徐徐图之。” 这话说得委婉,核心就一个意思:别动,动有风险,谁知道刘备是不是下一个曹操?留在许都,大家(指他们这些与旧势力有瓜葛的人)好歹熟悉环境。
接着,又有几位大臣提出各种顾虑:钱粮从何而出(虽然奏表说刘备出),沿途安全如何保障,洛阳修缮期间陛下驻跸何处……总之,困难重重,宜缓不宜急。
刘协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赞成的,多是失意或纯粹的汉室派,将刘备视为希望稻草。反对的,要么是利益与旧格局绑定,害怕变动;要么是心存疑虑,谁也不信。真正有分量、能分析利害的人,却大多沉默。比如那个挂着闲职、终日饮酒的贾诩,比如称病不出的程昱。
争论渐渐有些脱离主题,开始变成对刘备其人的争论,甚至隐隐牵扯到吕布的“跋扈”。刘协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刘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和决断,“迁都之事,确需慎重。然则,朕思之再三,以为左将军刘备所奏,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其所虑者,乃天子威仪、汉室体统,此乃大义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表情各异的臣子:“许都宫室,虽云非陋,然终究是权臣所营。朕每居于斯,常思洛阳旧都,宗庙陵寝所在,未尝不痛心疾首。今既有忠臣愿出资财,效力修复,迎朕还归旧都,此乃上应天意,下顺民心之举。若朕因畏惧艰难而拒之,何以面对高祖、光武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天下翘首以盼之民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摆在了道德和孝道的高点。反对派一时语塞。
“至于路途安危、修缮事宜,”刘协继续道,“左将军既已奏请,必有安排。朕意已决,准其所奏,移驾洛阳。着尚书台拟旨,嘉奖刘备、吕布忠忱,命其妥为筹备迎驾事宜。一应细节,可与来使详商。朕……累了,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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