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结巴攥紧了拳头,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坚定。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接过油布包,把包搂在怀里,像搂着稀世珍宝:“懂……懂!我……我记牢了!就算是……是死,我死前也先把图吞了,嚼碎了咽下去,绝……绝不让它落到北洋军手里半分!”
我拍了拍他的肩,指尖感受到他肩头的僵硬,心里却踏实了大半。红枪会早年在涝灾时救过我娘的命,这份恩情我记了十几年,如今终于有机会偿还。钱可以分,利可以争,但这份义气不能卖,这是我做人的底线,也是对娘的交代。
我把第三堆物件往沈青禾面前一推,物件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条圆润饱满的东珠项链,每颗东珠都有拇指大小,滚圆光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两百块银元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晃人眼,透着沉甸甸的质感;还有一张去上海的“法兰西”邮轮船票,二等舱的票根还带着新鲜的油墨香,印着清晰的开船日期。“沈小姐,”我神色正经了些,收起了方才的随意,“南京的钱没到账前,你先拿这些当嫁妆。这些东西,足够你在上海法租界开一间体面的小成衣铺,安安稳稳过日子;或者——”我顿了顿,斟酌着语气,“或者你用这些钱买个新身份,远走高飞,去南洋、去西洋都好,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过安稳日子。”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拈起一颗东珠,对着灯光轻轻转了转,珠光映得她的眸子发亮,像盛着一汪碎星。可她的嘴角却勾着抹淡淡的冷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李三,你当我沈青禾这辈子,就只图这点钱?我沈家门第虽败,还不至于要靠这点东西过活。”
我摊了摊手,语气坦诚:“那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给的,只要不违背道义,我都可以答应你。”
她忽然站起身,微微俯身朝我凑近,旗袍衩口不经意间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带着淡淡的胭脂香混着海腥气,萦绕在我鼻尖。她的唇几乎贴在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让我忍不住僵了一下。她的声音软得像绸缎里抽出来的针,又细又绵,却带着穿透力:“我要名分——燕子李三的女人,这个名头,够我震住上海滩的那些宵小之辈了吧?”
我愣住了,眼神里满是诧异,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和歉意:“名分给不了你。你该知道,燕子的命本就短,干的都是刀头上舔血的营生,今日不知明日事,我不能耽误了你。你值得更好的,值得安稳的日子,不是跟着我过这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
她直起身,挑眉瞪我,眼底带着几分怒意,却又藏着几分委屈,似怒似嗔:“那便留个念想。”说着,她抬手拿起那条东珠项链,绕着我的脖子轻轻系好,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脖颈,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却让我的皮肤泛起一阵战栗。“东珠辟邪,我给你戴上,你就死不了。你活着,我就还有机会要名分。”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热意。我没有再推辞——我懂,女人有时候要的往往不是什么实际的东西,只是一个念想,一份牵挂。我给不起她安稳的未来,便给她一个盼头,也算不亏了她这段时间的陪伴与信任。
最后,我拿起那架德国蔡司望远镜,镜筒乌亮,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望远镜侧面的一道弹痕已经用银漆精心补好了,像一道狰狞的疤,更像一枚沉甸甸的勋章,刻着我过往的风霜。“这个,我留下。”我冲二人晃了晃望远镜,镜筒碰撞发出“哐当”的轻响,“从今往后,它不叫蔡司,叫‘燕子眼’——专看天下不平事,辨人间是非曲直,也看自己的退路,免得哪天栽了跟头,连回头的路都找不到。等日后我金盆洗手,就靠它给人看风水、望远路,挣点辛苦钱,养家糊口,了此残生。”
小结巴被我说得笑出一口白牙,竟忘了结巴,语气轻快:“三哥,往后你……你望风,我……我望你!你去哪,我就跟去哪!”沈青禾缓缓走过来,指尖轻轻划过镜筒上的银漆疤痕,动作轻柔,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望得见前路是好,可也别忘了回头的门。有时候,退路比前路更重要。”
我掏出随身的小本子,那是我用惯了的牛皮小册,边角都已磨损。我用铅笔把三桩分配事宜写得明明白白,每一笔都格外清晰,末了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几滴鲜血,在纸页上按上红手印。我把本子撕成两份,一式两份:一份叠好递给沈青禾,一份塞进小结巴怀里。“亲兄弟,明算账。按了手印,既防日后健忘,也防有人贪心起了歹念。往后谁也别赖账,谁也别反悔,这是咱们三人的约定。”
油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星溅起又落下,像在纸上按了个小小的红印,转瞬即逝。我端起桌上的铁盘,走到舷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避免寒风灌进来,然后把里面的图灰轻轻倒进海里。黑灰被海风一卷,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像翻过去的一页旧账,过往的纠葛与风险,就此再也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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